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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转世 光门在陈奕 ...

  •   光门在陈奕歆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坠落。
      她像片叶子在风中漂浮着慢慢往下落。转生大厅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光与暗之间的混沌。
      她不知道千鹤在哪。但她能感觉到他在,隔着一段她抓不住的距离,他也在往下落。
      下落的过程中,记忆被一层层纱帐笼罩,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试图抓住那些片段,却只能感受到残留的光影。过去的一切都在坠落中被渐渐蒙上。她记得自己是某人,有着身份和故事,但那些内容正在被轮回的规则冲刷,变得模糊不清。
      转生的光芒越来越亮,她的记忆也越来越淡,直到最后,只留下一抹模糊的淡影。
      然后光变了。从混沌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更暖的、更橙的光。
      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什么,一个地方,一种温度。然后她听到了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声传过来的。有人在说话,用陈奕歆听不懂的语言,但那个语言在她落地的瞬间开始变得可以辨认了,她在学着听懂。
      经过整整七个月的孕育,婴儿一朝落地,在初啼过后睁开了眼睛。
      产房里的灯是白的,带一点频闪,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瞳孔在接触那束光的时候没有收缩,已经适应了。
      空气中的气味很好闻,眼里的光线很新奇,她看到风扇转动,看到纸张被风吹起了一角,看到了育婴床的边角。然后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和周围的东西都不一样,会动,哦——那是人。
      她被人抱起,视线可以接触更多东西了,她目不暇接,这个还没看完又换到那个。
      最后她被抱进一只手臂里,那个触感很软,带着一种温暖的香气。
      那是母亲。
      同一座城市,隔着几条街的另一间产房里,千鹤在同一夜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没有看灯,目光往窗户的方向偏。
      窗外有树影,被风吹动,在窗帘上晃来晃去。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
      护士把他抱去称重的时候,他小声哭了一下,随即停了。只是确认自己还能发出声音,确认完就不哭了。
      八道神光降落在上界的不同角落。
      天穹深处有金色纹路一闪而过,像一扇古老的门被推开又合拢。世人毫无察觉,城市照常运转,只有极少数灵觉敏锐的人在梦中忽然惊醒。
      林神落在世家林家的深宅大院中。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他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穿过层层院墙,落入正院东厢房的产房。第一声啼哭响起时,满院灯火同时亮起。襁褓中的婴儿睁着眼,瞳孔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晕,闪了一瞬便沉入寻常的乌黑之中。
      拳套降生在一座地下拳场的后台。水泥地面泛着潮气,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铁锈味。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拳师站在破旧的沙发前,用粗粝的拇指碰了一下婴儿的额头,说:“你以后就跟着我打拳。”拳套没有哭,鄙夷地看着拳师。
      青帝降生在沿海一座富商宅邸。推开窗就是海,夜风带着咸湿的水汽。他落地时恰好是潮水涨到最高点的时刻,海面在月光下铺成碎银。富商站在产房外搓着手,笑容藏也藏不住。
      红巨星降生在军人世家。他出生时很安静,安静到护士以为他不会呼吸。被护士打脚心时红巨星无奈地睁开了眼,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
      帝神降生在北方政治世家的祖宅中。他落地时没有哭,护士拍了他三次背他都没有出声。他比其他婴儿都更早地睁开了眼,眼神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然后轻轻眨了一下。那盏装饰用的油灯火苗猛地向上蹿了三寸。
      荒神降生在西北一户农家的土炕上。他出生时屋外刮了一阵大风,把院子里晾的干玉米吹得哗哗响。他没有哭,也没有睁眼,一出生就蜷在襁褓里呼呼大睡。
      沈旭降生在南方一座小城的普通家庭。县医院的普通病房,窗外有棵老榕树,气根在夜风里摇晃。他安静地出生,安静地呼吸,安静地被包进襁褓。
      只有太阳,降生在遥远星系外的一颗生命星球上。他出生就是太阳之子,众生之王。他降生的那一刻,恒星闪烁了一整个白天,全城的钟声在同一时间敲响。
      八双眼睛在世界的不同角落睁开,有人看见了灯火,有人看见了星光,有人看见了母亲疲惫的笑脸。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谁,都知道该去的方向。
      浮城的冬夜很静。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着。没有人注意到医院后墙的排水管上蹲着一只很小的黑猫。它缩在阴影里,瘦得皮包骨,金色的眼睛对着产房窗户睁了一整夜。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时空夹缝的第五层,一艘蜥蜴人舰船内部,有一双眼睛也睁着。
      那双竖瞳在昏暗里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被重新点燃了一瞬。
      老国王没有看到任何具体的东西。但他感觉到了一粒极小的火星落进枯草堆里的热度。
      他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一个坐标,一个方向。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来了。”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他在节省能量。
      玉柱的最深处,裂痕边缘有一缕极淡的黑暗质料正在慢慢渗出。它像墨水滴入清水,迟缓地、无声地沉向芜界地层的底部。它蜷缩成一团,不动了。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它在等。
      光阴如梭,一转眼,三个春夏秋冬已经过完。
      在一栋普通的老旧居民楼五层,三岁的陈奕歆在家中望着窗外。
      她很安静,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扔在角落能一个人看一整天的小区街道上的人和事。
      父母忙于工作赚钱,平时都把她交给重男轻女的奶奶带,她奶奶逢人便说这孩子不活泼,天生愚钝。
      她在一旁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反而佐证了她奶奶是对的。
      一年过后,她的弟弟出生了。全家都很开心,弟弟满月酒时,父母没有带上她。
      也是那一年,陈奕歆终于开智了。
      晚上,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中开始思考一些概念。
      比如什么是死,她想象死亡这个词,想到了虚无、消散、不存在。这让她害怕。
      所以陈奕歆去想死的反面,生。
      生命,活着,生命活着就是生,也是生活。
      那么生活是什么样的?陈奕歆不知道。
      所以她回忆自己看过的人,随便抓了个不认识但见过的人脸,开始推演。
      从男人在早餐铺买包子开始,推演到他到了公司上班,又推演到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结婚生子,他家庭平凡,他生老病死。陈奕歆在瞬间就看完了那个男人的一生。
      她抬起手,在虚空中星宿的位置轻点了一下,心里小声说着:命运第一颗星,点亮。
      小小的陈奕歆想继续推演全世界人的人生。但是她实在太困,还没推演完,就在无意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她不再去想昨晚的事,又恢复成一个安静内向的小孩,但已经和前一天的自己不一样了。
      五岁时陈奕歆爱上了画画。
      家里不给她买画纸,她就画在废报纸上、墙上、地上。
      母亲起初不管,后来发现她画的东西越来越怪,一开始是圈圈圆圆,奇怪的弧线,然后是浮空的城市,飞檐古殿,穿长袍的人站在云端宫殿里。那些建筑不像她见过的东西,那些人的服饰也不像电视上放过的古装。
      母亲看不懂,只觉得瘆人,骂过几次,让她像别的小朋友一样画点正常的东西。她不理会,只是把纸翻了个面,继续画。
      那年夏天,陈奕歆在阳台的墙上画了一个男人的脸,脸上有一道浅疤,左眼有一圈灰白色的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人,笔自己在动。画完她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心里酸酸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又找不回来的东西。
      母亲进来看见,气得破口大骂:“墙壁不是给你画画的,整天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母亲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墙上的画擦掉。
      她全程没说话。母亲走后,她才在墙前蹲下来,回忆着自己画过的人。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男孩正趴在窗台上发呆。
      他叫李雍晟。他记得一些事,但那些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有光,有声音,有温度,但没有清晰的形状。
      李雍晟记得自己是千鹤,记得和一个人一起穿过一道光门,但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他坐在窗台俯瞰着小区楼下,垃圾桶上有一只黑猫。它瘦得皮包骨,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
      黑猫来的时候是冬天,南方的冬天湿冷,黑猫缩在角落里,抬着头,扫视小区里一扇扇窗户,似乎在找什么。
      李雍晟也在找。从出生开始他就在找,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觉得那只猫和他一样。
      猫抬起金色的眼睛,朝李雍晟的窗户看了一眼。
      他也盯着它。他们对视了半秒。
      然后猫低下头继续舔爪子。李雍晟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回屋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他迫切地想找到,但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却不知道。
      他翻箱倒柜,就是找不到那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冬天过完的时候,那只黑猫还在。它更瘦了,但还活着。它缩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后面。
      六岁陈奕歆下楼倒垃圾的那天,看见了黑猫。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猫的耳朵。猫没有躲。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望着她。陈奕歆的手指摸到它的头顶,猫眯了一下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她把猫抱了起来。猫很轻,像一把骨头裹着一层薄毛。她没有问母亲,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把猫藏在外套里带回了家。她在阳台角落搭了一个纸箱,里面垫了几件旧衣服。猫跳进去,扒拉了两下箱子,然后趴下来,缩成一个黑色的毛团。
      陈奕歆给它起名叫九命。母亲发现后骂了一顿,说黑猫不吉利,让她扔出去。她倔强地抱着猫不肯扔。
      母亲后来拗不过陈奕歆,也因为那只猫从来没有抓过沙发、没有翻过垃圾桶、没有在半夜叫过。它安静得像一件会呼吸的家具。母亲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她和九命一样,在家里都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存在。
      小学开家长会,陈奕歆的座位边永远是空的。母亲要加班,父亲要陪弟弟上补习班。老师问起来,她就说,家里人忙。
      八岁那年生日,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母亲在客厅陪弟弟搭积木,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她端着面从客厅走过,没有人抬头。
      她不难过,她习惯了。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如果自己不爱自己,就没有人会爱她了。
      只是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爸爸妈妈才没有那么爱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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