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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多关照,手冢 飞机穿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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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时,东京已经出现在舷窗之外。
沈闻溪把额前被耳机压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微微俯身,朝下方望去。
城市被冬日稀薄的阳光笼罩着,密集的街道向远处延伸,偶有铁路从建筑之间穿过。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调出提前保存好的东京地图。
林叔刚从睡梦中醒来,侧头看见她屏幕上的路线,忍不住笑了。
“还没下飞机,就开始研究东京了?”
“当然。”闻溪头也没抬,“我可是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的人,总不能每天出门都靠导航吧?”
“到了?”
林叔正把搭在膝上的外套拿起来。
“嗯。”闻溪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的肩膀,笑着说,“比我想象中冷。”
“伦敦的冬天也没见你少穿。”
“那不一样。”她一本正经地纠正,“伦敦的冷是湿的,东京的冷是有礼貌的。看起来没那么厉害,等你不注意,它就钻进衣领里了。”
林叔被她这套说法逗笑了。
“那沈小姐今天最好多穿一件。”
“遵命,林管家。”
闻溪故意拖长了尾音,拿过自己的围巾,绕了一圈,又把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
走出廊桥时,冷风迎面吹来。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抬起头。机场玻璃外的城市轮廓在冬日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高楼林立,车流沿着道路缓缓移动。日语广播、行李箱滚轮声和人□□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与伦敦截然不同的喧闹。
闻溪拖着行李往前走,步子轻快。
“东京。”
她小声念了一遍。
林叔侧头看她:“喜欢这里?”
“还不知道。”闻溪坦然道,“不过,我可以先喜欢它的天气。”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今天没有下雨。”
林叔看了眼机场外飘落的细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那就从天气开始。”
车子驶出机场时,雪已经停了。
沿途的街道渐渐熟悉起来,又在某个转弯后变得陌生。闻溪靠着车窗,看便利店门口亮起的灯牌,看骑着自行车穿过街口的学生,看路边被冬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枝。
她没有急着拍照,只偶尔在看见有趣的店铺时多停留几秒。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林叔,我们这次要住老宅吗?”
“嗯。那边已经提前收拾过了,水电和暖气都检查好了。你房间里的东西,也按之前确认的清单送过去了。”
她满意地点头,重新望向窗外。
沈家在东京的宅子位于一片安静的住宅区。车子驶离主路后,周围的建筑渐渐低矮下来,街边的行道树枝叶稀疏,偶尔能看见院墙内探出的枯枝。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
闻溪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
老宅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外墙经过修整,却没有刻意抹去岁月留下的痕迹。石阶边的苔痕被清理过,门廊下挂着一盏旧式灯笼,灯罩里透出温暖的光。
她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怎么了?”林叔问。
“没什么。”
闻溪收回视线,弯起眼睛。
“只是觉得,它好像比照片里还要漂亮。”
林叔没有催她,只把钥匙递了过去。
“那就慢慢看。”
门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木香迎面而来。
玄关已经打扫干净,地板上没有半点灰尘。客厅的窗帘被换成了浅米色,家具大多保留着原来的位置,几件不常使用的摆设被仔细收进柜子里。壁炉旁放着一只刚插好的花瓶,里面是几枝带着细小花苞的冬梅。
闻溪换好鞋,沿着走廊往里走。
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来过东京。
只是那时的记忆像被揉皱的纸,展开以后仍然留下许多模糊的折痕。她记得某条很长的走廊,记得院子里有一棵树,也记得自己曾经追着什么东西跑过庭院。
至于更多的细节,她已经说不清了。
“院子从这里出去。”林叔推开侧门,“你小时候很喜欢那棵山茶树。”
闻溪眼睛一亮。
院子不算大,铺着浅灰色的石板路,角落里有一座小小的石灯笼。冬日的枝叶显得疏朗,靠近围墙的位置却立着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树。
树干已经很粗,几道深色的纹路从根部蜿蜒向上,枝条伸展开来,像是把整片院子都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是一棵山茶树。
枝头挂着零星的花苞,已经有几朵开了,花瓣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鲜艳。
闻溪走过去,仰头看了很久。
“它还在啊。”
“当然。”林叔站在她身后,“这棵树比你年纪大得多,没那么容易被时间打败。”
“我可没觉得自己被打败。”
她回过头,笑得理直气壮。
林叔摇了摇头。
闻溪在树下蹲下来,伸手捡起一片落在石板上的花瓣。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浅浅的褐色,中心仍是温润的粉红。
她将它夹在指尖,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完整的记忆。
更像是某个午后残留的光影。
她好像也曾这样蹲在树下,手里捧着花,膝盖上沾着一点泥土。有人在不远处叫她,她却不肯起来,非要把地上的花瓣一片片捡完。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林叔,我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捡花?”
“是啊。”林叔的声音带着笑意,“别人家的小姑娘捡一两片就走了,你倒好,非要把觉得好看的都带回去。后来还嫌手里拿不下,想让我找个篮子给你。”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闻溪笑起来。
她没有强迫自己去回忆。记不清便记不清,往后的日子还长,若是有机会,总能慢慢想起来。
晚些时候,林叔带她熟悉了宅子里的房间。
二楼靠南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窗户正对着庭院,推开窗就能看见山茶树的枝头。书桌上摆着新换的台灯,旁边是她从伦敦寄回来的几本芭蕾教材。衣帽间里挂好了衣服,角落里放着一只琴盒。
晚餐后,林叔去确认钢琴修复工作的安排,闻溪则换了件厚外套,打算趁天还没完全黑透,再到院子里走一圈。
她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到山茶树下时,听见隔壁院门传来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是脚步声。
隔着不高的围墙,她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少年。他的头发是偏深的金色,在冬日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沉静,身形挺拔,肩背笔直。少年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闻溪先是怔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甚至那一瞬间安静的停顿,都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
少年也停住了脚步。
他原本平静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沈闻溪。
他记得这个名字。
也记得很多年前,院子里那棵山茶树还没有如今这样高大。一个戴帽子的小女孩蹲在树下捡花,帽檐歪到一边,她却忙着把手里的花瓣一片片收好。
他走过去,替她把帽子扶正。
小女孩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理所当然地把手里的花分给他一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许多人或许早已忘记,可他一直记得。
眼前的少女已经长大,眉眼褪去了儿时的稚气,身上仍有一种鲜活明亮的神采。她站在山茶树下,手里还捏着一片花瓣,仿佛时间绕过许多弯路,最终又把她送回了这里。
闻溪先开了口。
“你好。”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家的院墙,笑着补充:“我今天刚搬回来。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少年沉默了半秒。
然后,他微微颔首。
“手冢国光。”
“沈闻溪。”
手冢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很快便恢复平静。
“好久不见。”
闻溪微微一愣。
她看着他,试图从那张沉静的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我们……以前见过吗?”
风从院墙上掠过,山茶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手冢没有急着回答。
他知道她不记得了。
“小时候。”他说。
闻溪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抱歉,小时候的事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说得坦然,没有刻意掩饰,也没有因为想不起旧事而显得局促。
手冢看了她一眼。
“没关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以后会想起来的。”
闻溪笑了。
“那就借你吉言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急着从那张脸上寻找更多答案。只是很自然地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手冢仍站在原地。
他没有叫住她,只在她回头时轻轻点了下头。
闻溪这才转身进门。
院门合上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手冢站在自家庭院前,目光落向隔壁那棵开着花的山茶树。
她回来了。
而这一次,他不必再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的近况,也不必隔着遥远的距离,猜测她是否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