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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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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里的一天,是从中午开始的。
他来的第三天,作息就翻了个面。中午起来,脸一抹,去训练室;下午训练赛,晚上排位,打到后半夜。外头的太阳,他基本见不着。
楼里白天静——都在睡。到了黄昏,人才醒齐:洗衣机转起来,走廊里开始有人喊外卖。后半夜反过来最热闹:泡面的味,从走廊这头飘到那头。
训练室两排机子,一队在里排,他们青训的靠门。训练室的空调常年开着,冷。有人披着一床毯子打。
教练四十不到,眼镜,嗓子哑,一天来两趟:下午一趟看训练赛,半夜一趟,挨个看排位分。
“掉下去的,自己加钟。”他说。
有一回训练赛打砸了,他把耳机往桌上一摔,骂了两句,嗓子劈了;骂完,自己把耳机,戴了回去。
打饭的师傅认得他了,见他来,勺子先伸进肉那一格,再抖一抖。
半夜那趟,他从门口一路走,谁的分掉下线,就在椅子背上敲一下。不多说。
在这里,分数就是名字。青训的规矩:韩服打到什么段,才够着往上试训的边。
床是上下铺,他睡下铺。隔铺的叫阿哲,来了一年,LDL边缘,嘴上总挂着两样:工资和转会。他什么都聊:哪个队工资高;哪个前辈不打比赛了,转去直播,“比打比赛挣”;谁谁打上LDL,又被打回来。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不离自己的屏幕。阿哲算过:青训一年,转正就有合同;合同上去,才是钱。这套算法他讲过两回,讲的时候像报菜名。阿哲问过他:“你眼睛这颜色,是戴了啥?”
“不是。”
阿哲“哦”了一声。过了两天,又问了第二遍。
饭是管饱的。菜一般,肉薄,他不挑,几口扒完就回机子上去。阿哲说他“跟抢似的”。他说,“习惯了。”
打起来是另一回事。一天十几二十把,眼睛酸,脖子僵;脑子里,不累。课本上的字,他抄十遍还打滑;这些——版本、伤害、哪条路什么时候去——看几遍就在脑子里,一点不觉得沉。
凌晨的排位,聊天框里什么都有:催开下一把的,骂人的,还有问他“这个皮肤哪来的”的——他一概不理。
坐久了,脖子后面像别着根棍。他学着阿哲,把一瓶水横在脖子底下,来回滚。
半个月,他的排位分往上走了一截。教练那两趟,开始在他机子后头站;站的时候不说话,手在胸前抱着。
训练赛是约来的,对面是别家的青训。语音里,别人喊成一片;他报点,从不超三个字:中路miss,打了,退。
有一回训练赛,输了一晚上。复盘的时候,教练把回放停在半路。
“这波你为什么不交闪。”
“想留着打团。”
“团没了。”
就这三句。下一把。
又过了几天,教练站完,说了句:“中路,别老守着,往两边看。”
他“嗯”了一声。那之后,他打得开了。
工资是发钱那天知道的。三千二,打到一张卡上。他看了一眼,把数记下了。比直播那个号的进账少,少多少,他算得出来。
他没说什么,把卡收好了。
他们这一排,加他七个,年纪差不多,最小的十六。人来了,又走。青训七个,轮流陪一队打训练。轮到他那天,他打了一下午,谁也没说好,谁也没说不好;晚上,教练把他那几把的战绩调出来,看了一遍。
隔两铺的打野,排位连掉了几天,掉得脸都木了。谁都知道,要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收东西。收得不快: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旅行袋;键盘擦了擦,装进箱子。屋里没人问为什么。有人在语音里喊:“缺人,来不来。”底下有人应:“来。”
阿哲在床上抬了抬眼皮,问了一句:“几点走。”
“早上的车。”
“嗯。”
那人背着包到门口,回头在屋里扫了一圈,看了看他——那个眼神,像想说点什么。最后说的是:“你先扛着。”
门带上,脚步下了楼。他那台机子的灯,还在闪——人走了,忘了关。
床板空出来了,凉席卷在床头。第二天,凉席也没了——收走了。过了两天,铺上来了个新人,行李往床上一扔,问:“这屋厕所在哪。”
后半夜他去泡面,路过那个铺。床板露着,一道道木纹。阿哲搅着面,说,“打不出来就回家,都这样。”
他往面里加了点热水,说,“嗯。”
那卷卷,顾川洗了两个晚上。
暗房在活动楼的半地下:红灯、药水的味,进去一趟,衣服上就粘一天。
暗房里的时间是慢的。显影那几十秒,得看着表,一秒一秒过。定影水是凉的,指头进去,一会儿就凉透。
头几格是学校——爬了藤的墙,食堂的窗,楼下那只猫。中间几格是站台上:行李,灯,一排后脑勺;还有一张,是玻璃里他自己的半张脸。最后一格,他等久了一点:显影液里,先出来白的——玻璃和光;灰的黑的跟在后头,是一排人。最中间那一块,是个背着包的背影,正往人堆里去。
他把那一格单独放大了。相纸泡进药水,晃一晃,那个背慢慢站起来。捞出来,夹上绳;第二天取下来,装进一个纸袋。抽屉拉开,纸袋放进去,推上。
暗房里不止他一个人。等片的空当,有人问他拍什么。他说,随便拍的。
睡前,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这礼拜不回了。阿姨在那头说,知道了知道了,吃好点。
回宿舍躺下,他发:上礼拜那卷洗出来了。
那头回得快,两个字:哦。
又发:楼下那只猫,今天蹲我鞋上了。
又发:社里借了个镜头,老贵,我摸了半天没敢拧。
还有一条:你那边咋样。
他回:还行。
过了两天,顾川发来一条:给我妈打个电话,她念叨了。
他捏着手机,没动,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宿舍里阿哲在开黑,喊得响。他拿了手机下楼。手机里还是那三个号——阿姨,叔叔,还有一个。他翻到“阿姨”两个字,按了下去。
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阿姨。
“喂,是我。”
“……哎哟。”那头顿了一下,“你还知道打电话。”
“嗯。”
“吃了没有?那边冷不冷?宿舍几个人一间?”
“吃了。四个人。”
“训练累不累?”
“不累。”
“那边的饭,吃得惯吗?”
“不累。”
“钱够不够花。”
“够。”
那头有电视的动静,还有锅铲碰锅的声。她走了几步:“你叔——来,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了手。叔叔的气,近了一点。
“……吃了没。”
“吃了。”
“嗯。”
“行了行了,费钱。”阿姨把手机接回去了,“缺什么,打电话。”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头又窸窣了两下,像有话要说,最后没说。
“挂了啊。”
挂了。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了站,买了一瓶水。里面的电视在放着什么,没人看。
上楼,训练室那头有人喊他上机。他应了一声,过去了。
街上的银杏黄了的时候,他来了快两个月。
从那往后,消息就一天连着一天。
顾川的消息多:饭点什么菜;哪个老师讲课像念经;猫下了崽,三只;镜头还了,社里又借了个更贵的。他回得少:嗯。知道。忙。有时候不回,隔一天回一句:“昨天睡了。”头一个月,他还回“还行”;往后,一个字也常有。
有时候顾川一口气发七八条,末了自己缀一句:不用回。
消息弹出来,压在他游戏上。他把那个小窗拨到一边去。
顾川也问:吃得好不好。他回:管饱。
阿哲瞟见他屏幕上那个头像,凑过来:“对象?”
“我哥。”他说得很快。
“你哥干啥的。”
“上学。”
“哦。”阿哲回去打他的了。
下半夜收工,他出来透风。楼底下没人了,便利店还亮着。他在路口站了站。
这座城的照片,他从前在手机上翻过:楼,街,夜里亮着灯的窗户。这会儿,灯在他头顶上,风从楼缝里过来,是凉的。
宿舍楼的窗子,还有几间亮着白灯。这个点,有人刚开夜宵。
他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他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
明天,还是中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