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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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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一天,基地破了个例——训练室的大屏支了起来。
那天不排训练。一队、青训,全挤在一块屏跟前;椅子不够,有人坐扶手,有人站着。外卖盒子拿脚踢到墙根,油印子印了一地。教练没来。平时这个点,楼道里全是键盘声;那天没有。
决赛打到第三把。最后一波团,两边的血条一起往下掉。阿哲攥着拳,在吼;谁把一瓶水碰翻了,没人管。
屏幕炸开一团光。
屋里先静了半秒,楼里楼外,喊声一层一层起来。隔壁楼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有人趴在阳台上喊;街那头,不知谁放起了炮——十一月的夜里,炮声一阵一阵。中国队第一次站上那个位置。
阿哲的眼睛红了,抹了一把:“咱们哪天要是也……”话没说完。他回去开了一把排位。
他站在人堆后头,看完了。
第二天,他把那场找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中单的第一视角,一帧一帧;看完,又把人家前几场也翻出来,一场一场过。下午复盘,教练把那个中单的两波,放给他们看:“学学人家,怎么往前走。”
散了,他回机子跟前,把那两波又拖了一遍。
后半夜,训练室还亮着。排位的排位,复盘的复盘,跟平常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顾川他们宿舍,四个人挤在一台笔记本跟前。屏幕的光照着四张脸。
走廊里先是安静,后来一声吼,一层跟着一层,全炸了。有人从床上弹起来,头磕了上铺的板,也没顾上疼。有人把窗户推开,楼下操场那边,也有人放炮。
他掏出手机,把那行字打了,删了,又打了一遍,才发出去:你打上去那天,我去看。
那头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捏在手里,趴窗户上,看楼下的炮看了一阵。
腊月里,放了寒假。还是那趟车,坐到老地方。
家里还是老样子。妈顿顿给他炖肉,一个劲往碗里夹。晚上他进屋——他那半间,被子叠得方方的,床单抻得平平的。枕头边上,那本书还反扣着,还是走那天翻到的那一页。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看了两行,合上,又放回去了。
隔壁那张床,也铺着。床底下,露出一角旧球鞋,是他自己的。他蹲下去,把鞋往里推了推。
有天他跟妈说,“南意过年不回了。”
妈在灶上“哦”了一声,锅铲没停。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给他寄点吃的。”
那天晚上,她把腊肠翻出来——前阵子灌的,晾在阳台上——装了半个箱子;又搁进去一袋糖、一件毛衣。封上了,想了想,又拆开,塞进一双厚袜子,再封上。第二天一早,爸拎着箱子,去邮局寄了。
有天晚上,爸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到打比赛的,停了一下。
“这不就是,”妈端着菜路过,看了一眼,“南意他们那个。”
爸“哦”了一声,把台留下了,看了会儿,换走了。
那些天,爸、妈白天都上班。他一个人在家,把窗户里外擦了一遍,两间屋的地也拖了。
有天出太阳,妈把两床被子都抱出去晒;傍晚抱回来,一床一床叠好。
相机他带回来了。年里,巷口、门楼、旧墙,拍了小半卷,没洗。
有一回,他陪妈上街买年货,碰到楼下的婶子。
“哟,川川回来了。”婶子往他身后瞅了一眼,“南意呢,不回来过年?”
“他不回了。”他说。
“哦——”婶子点点头,“在外头忙啊。”
“嗯。”
婶子提着菜走了。他把妈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拎着,两个人往家走。
年里,妈念叨过一回:“也不知道他那边,年夜吃啥。”
爸在旁边接了一句:“有食堂。”她没接话。
年三十下午,厨房里忙起来。对联裁好了,爸写,他在旁边按着纸,按到个子够得着上头了。油锅支上,妈炸丸子,他站在灶边,出来一个,接一个——烫手,倒来倒去,还是吃了。
年夜饭摆上桌,三副筷子。桌上有一盘腊肠。电视开着,晚会唱到一半。
吃到一半,电话响了。妈去接,听了两声:“哎哟,是你呀。”
他站在门边上,没往前去。
电话打得短。妈回来,坐下:“来,吃。”三个人接着吃。
入冬以后,基地那排人,又换了一茬。上回那个新来的,行李还没拆利索,人就走了。
天冷了,椅背上的毯子多起来,一人一条。
教练来的那两趟,在他机子后头站得越来越久。有天站完,他说,“年后,把你挂二队,跟训。”二队的中单,年后要走;位置,空出来一个。
他“嗯”了一声。
阿哲听见了,“嚯”了一声:“跟训啊。我熬一年了,还没摸着边。”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笑完,回头打他自己的。
挂二队之前,分得够着一条线。他还差两把。榜上的数,他一天看两回。教练半夜那趟过来,在他椅子背上,没敲。
消息那头,顾川还是天天发。入冬以后,他回得更省了。有时候一把打完,看见消息,回;打起来,就忘了;第二天再看见,那条已经翻上去了——他把屏幕往上划一下,划过去了。
顾川的消息也短了。从前是食堂的菜、社团、猫;后来就剩几个字:起了没。睡了吗。今天冷。
有天夜里,那头忽然发了一长串——社里的事,洗出来的照片,哪张糊了,哪张他留了,讲了大半屏。最后跟了一句:你不用回那么多,回一个字也行。
第二天,他回:忙。
直播他也关了。队里有队里的规矩。
有一天,他起来,消息在最上头躺着,没点开。到晚上,那条还在那儿。
腊月里,顾川问:过年回来吗。
他看着那几个字,回:不回。
那头顿了好会儿:哦。
又过来一条:那我跟妈说。
他回:嗯。
腊月廿几,快递到了。一个纸箱子,缠着两圈胶带。单子上的字,是叔写的。拆开:腊肠、一袋糖、一件毛衣,箱底压着一双厚袜子。毛衣试了试,合身;袖子长出来半指,他往里卷了卷。第二天,他就穿上了;腊肠,他挂在床头。糖一天一颗,糖纸抻平了,压在枕头底下。
楼里,人一天比一天少。青训七个,走了五个;阿哲也回了老家,走前拍了他一下:“年后见。”他送到楼梯口,站了站,回来了。
年三十,基地不过年。食堂多炖了一个肉,一人一格。电视开着,晚会,声音拧得小,没人看。他把腊肠切了一截,搁在饭上。
晚上,他在楼道里拨了号。楼下,食堂的灯灭了。
“喂,是我。”
“哎哟——是你呀。”那头一下热起来,背景里全是人声、电视声,“吃了没有?年夜饭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肉。”
“那边冷不冷?毛衣穿了没有?”
“穿了。”
“合身不。”
“合身。”
那头窸窸窣窣的:“你叔——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了手。
“……过年好。”叔叔说。
“过年好。”
“行了行了,费钱。”阿姨把手机接回去,“缺什么,打电话。”
“嗯。”
挂了。他往楼上走。外头的炮,一阵一阵,从远到近。
初一,他中午醒。消息亮着:过年好。
他回:过年好。
隔了会儿,那边又过来一条:萝卜馅的饺子,我妈包的。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
晚上,训练室那层,灯还亮着两排。他找到自己的机子,坐下,把耳机戴上。外头就静了。
屏幕上,位置排着队。
还差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