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赞助方是害死他母亲的女人,我父亲也在场 杜琳是谢俞 ...


  •   周五下午三点,意江翘掉了商务礼仪课。

      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的银杏树下,穿了一件深蓝色卫衣和牛仔裤,跟那天见父亲时的装扮天差地别。风把银杏叶吹得满地都是,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零四分。周予说约的是三点半,但他来得早了一些。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

      周予在群里说的是“赞助方约见面聊”,没提具体细节。意江本来没打算来,但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搜了“杜氏文化”和“杜琳”的关联词条。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则旧闻,标题写着《杜氏文化董事长杜琳陷合同纠纷,演员张某某控诉戏份被删》。

      张某某。张岚。

      意江把那个名字和“谢俞”放在一起搜了一下,跳出来的结果让他愣了很久。张岚是谢俞的母亲。那篇旧闻里提到,张岚在拍摄杜氏投资的某部电影期间,因“个人原因”退出剧组,此后未再出演任何作品。

      “个人原因”。意江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三点二十分,他推开行政楼的门,上了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柔,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知道你们社里经费紧张,秋季公演要是能做好,后续我们可以签长期赞助。条件很简单,公演的剧目要调整一下,题材上做一些‘优化’。”

      意江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周予坐在一侧,旁边是谢俞。另一侧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翻文件,大概是助理。另一个坐在主位上,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珍珠耳环,妆化得很精致,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的气场很强,坐着不动就让人觉得她在掌控局面。

      杜琳。

      和网上那张照片一样,只是更瘦了一些,眼神更利。

      意江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周予愣了一下,谢俞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杜琳则偏了偏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位是?”杜琳问。

      “我们社里的新成员,”周予赶紧说,“大一,经管院的。”

      “经管院?”杜琳笑了一下,目光没离开意江的脸,“话剧社招经管院的学生,挺有意思。”

      意江没接话,走到谢俞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谢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问,但没说话。

      杜琳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刚才的话题。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一份打印好的策划案,推到桌子中间。

      “我刚才说的‘优化’,具体来说就是第三幕。你们本子我看过了,写得很用心,但太压抑了。”杜琳用指尖点了点策划案封面,“公演是要面向全校的,题材上太沉重,观众接受度有限。我建议把第三幕改一改,把‘绝望’的底色换成‘希望’。主角最后不要沉在情绪里,让他走出来,给一个温暖的结局。”

      周予面露难色:“杜总,第三幕是整部戏的核心,改了的话整个剧本的逻辑……”

      “逻辑可以调。”杜琳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剧本我请了专业的编剧帮你们改,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要在排练上配合就行。”

      她说完,目光转向谢俞。

      “谢俞同学,你是导演,你的意见呢?”

      谢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杜琳,视线落在桌上那份策划案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杜琳。

      “第三幕不能改。”

      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解释。

      杜琳的笑容淡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我理解你的坚持,”她说,语气依然柔和,“但赞助是有条件的。杜氏文化投钱进来,不是做慈善。公演的效果直接关系到我们后续的合作。你说不能改,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谢俞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因为那不是希望。”谢俞说,“那个角色在第三幕里失去的东西,不是靠‘走出来’就能解决的。你让他笑,他笑不出来。他只能带着那些东西继续活着。”

      杜琳的敲桌声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意江坐在旁边,能感觉到谢俞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发白。

      杜琳看着谢俞,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意江注意到她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压下去了。

      “你和你母亲很像。”杜琳忽然说。

      谢俞的身体僵了一瞬。

      “张岚当年也是这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杜琳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个很久不见的旧友,“可惜了,她要是肯稍微妥协一点,后来也不至于……”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

      谢俞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但意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周予在旁边小声叫了句“谢俞”,他没理。

      “杜总,”谢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第三幕不会改。赞助的事,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撤。”

      杜琳挑了挑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撤?”她把那份策划案收回文件夹里,合上。“我大老远跑过来,你让我撤?谢俞同学,你太年轻了。”

      她把文件夹推到助理面前,助理接过去装进公文包。杜琳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意江身上。

      “这位经管院的小朋友,”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意江。”

      杜琳的笑容凝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意江一直在观察她,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瞬确实在,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意江。”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她没再多说什么,拎起包,带着助理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慢慢远了。

      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周予长出了一口气,趴到桌上,哀嚎了一声:“完了,赞助没了。”

      谢俞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从意江的角度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意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谢俞。”

      谢俞没应,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剧本和笔塞进帆布袋,动作很快,有些乱。有一页剧本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一次没捡起来,手指在发抖。

      意江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递给他。

      谢俞接过纸,站直身体。他和意江离得很近,意江能看清他睫毛在颤,眼下的那颗浅痣旁边,皮肤泛着一层很薄的红。

      “你妈,”意江压低声音,“是因为杜琳才……”

      “别问。”谢俞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硬。

      意江闭上了嘴。

      谢俞把帆布袋拉链拉上,转身往外走。经过周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赞助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跟社里其他人说。”

      周予点了点头。

      谢俞走出会议室。意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谢俞忽然停住脚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的银杏叶,沉默了很久。

      意江站在他旁边,等着。

      “我十岁那年,”谢俞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妈接了杜琳公司的一部戏。拍到一半,杜琳要改剧本,我妈的角色被删了很多。我妈不同意,和杜琳吵了一架。后来杜琳动用了关系,圈里没有人再敢找我妈妈拍戏。她接不到工作,身体越来越差,三年之后走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内容。但意江听得出来,每个字底下都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所以你退了圈,”意江说,“你不想和杜氏沾上任何关系。”

      “我退圈是因为我演不下去。”谢俞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有水光在上面,但没落下来。“我妈最后那两年,我一直在拍戏。她走的那天,我在片场。杜琳投资的戏。”

      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谢俞肩膀上,金黄色的,在深灰色的针织衫上很显眼。意江伸手把叶子拿下来,捏在指间。

      “今天的事,”意江说,“我来之前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现在你知道了。”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意江把手里的银杏叶翻了个面,叶脉清晰可见。

      “谢俞,你听我说。”意江看着他,“杜琳今天来学校,不只是为了赞助。”

      谢俞眯了眯眼。

      “她认识我爸。”意江说,声音沉下去,“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她来东湖大学,可能本来就知道你在这儿。”

      谢俞的眉心皱了一下。

      意江把银杏叶塞进口袋,掏出手机。他翻到中午搜到的那条旧闻,递到谢俞面前。屏幕上,那篇三年前的报道还开着,标题下面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合照。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某个影视基地的剪彩现场,中间是杜琳,左边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右边是年轻一些的意正清。

      意江的拇指点了点右边那个人。

      “我爸。”他说,“意正清。意氏集团。杜氏文化最大的合作方之一。”

      谢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意江看到他握着帆布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所以你爸让你退社,”谢俞慢慢地说,“不只是因为演戏。”

      “我不知道。”意江把手机收回来,“我昨天才知道这些。我没问他。”

      谢俞转过身,面朝银杏树,背对着意江。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意江,你走吧。”

      意江站在原地没动。

      “你听到了,”谢俞没有回头,“杜琳认识你爸。你留在这儿,迟早要选边站。”

      “我不选。”

      谢俞终于回过头。他看着意江,目光很深,很深,像那天凌晨三点意江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双眼睛。但这次,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在。

      “你会选的。”谢俞说,“你现在不选,以后也会选。”

      他说完,转身走了。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着,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银杏树的金色里。

      意江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站了很久。他把口袋里的那片银杏叶摸出来,捏在指间,对着太阳看。阳光穿过叶片,把叶脉照得透亮,像一张小小的、金色的网。

      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父亲发来的:“周五下午的安排,别忘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三次。最后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走下台阶,往宿舍的方向去。

      路过艺术学院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子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意江知道,晚上七点,那扇窗还会亮起来。

      他会去。不管谢俞说什么。

      走到307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予拉的一个新群,只有三个人:周予、谢俞、意江。周予发了一条消息:“赞助的事,谢俞说他会想办法。大家先别急。”

      下面是谢俞的回消息:“周三正常排练。”

      意江站在楼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收到。”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谢俞没回。但意江看到他的名字在“正在输入”的状态里跳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上楼。推开307的门,赵明宇正趴在桌上吃外卖,看到他回来,问了句“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礼仪课”。意江说“翘了”。赵明宇比了个大拇指。

      意江坐到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银杏叶。叶子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起来。他把它夹进素描本里,和那张折叠的速写放在一起。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和父亲的对话框,终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爸,杜琳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对面秒回了一个字:“谁跟你说的?”

      意江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倒,盯着上铺的床板。暮色从窗外渗进来,把宿舍染成灰蓝色。

      口袋里有糖纸的触感。他摸出来,展平。茉莉花的图案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见。那是谢俞给他的第一颗糖。他放在钱包里,后来又拿出来揣在口袋里,糖纸越来越皱,但他一直带着。

      他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钱包最里层。

      父亲的消息又来了:“周日回家,我们谈谈。”

      意江看了一眼,锁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谢俞站在台阶上说“你走吧”的样子,还有那句“你会选的”。

      他不知道怎么选。但他知道,周日之前,他得先去一趟周三的排练。

      他会去的。不管谢俞说什么。不管父亲说什么。不管杜琳在暗处等着什么。

      距离意江第一次牵谢俞的手,还有四十五天。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事发生,还有四个月零三天。

      而此刻,研究生宿舍楼里,谢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剧本第三幕。桌上放着一瓶新的矿泉水,还没开。旁边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上面是意江今天在会议室里悄悄塞给他的。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我不选边。我选你。”

      谢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剧本最后一页。那里还夹着面试那天的打分表,“意江”两个字后面划掉的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他把剧本合上,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