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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带我回他家,给我看了满墙的剧本 谢俞带意江 ...

  •   周三排练结束之后,谢俞叫住了意江。

      “你等我一下。”他说,把剧本塞进帆布袋,跟周予交代了两句什么,然后走过来。意江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茉莉花糖,已经被他攥了一整个星期,糖纸皱得像一团废纸,但他一直没扔。

      谢俞从他身边走过,没停步,只说了句:“跟上。”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艺术学院。十月中旬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风里夹着银杏叶落地的味道,苦苦的,像某种药材。谢俞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帆布袋一下一下撞着他的大腿。意江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没问去哪儿。

      他们沿着学校后门的小路走。那条路很窄,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枝丫在头顶交握,把路灯的光筛得碎碎的。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片老居民区。六层楼的红砖房,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昏黄黄的,亮起来慢吞吞的。

      谢俞在三楼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意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以为谢俞住在学校宿舍,没想到在外面租了房子。门打开,灯亮起来,他看见了里面。

      很小的一间,大概十几个平方,一室一厅的格局,厨房和卧室连着,中间用一道布帘隔开。但真正让意江愣住的,是墙。

      四面墙,除了窗户和门的位置,全部贴满了纸。有打印的剧本,有手写的稿纸,有杂志剪下来的图片,有素描和色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贴了三四层,新的盖着旧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另一段台词。像一棵长满了纸的树。

      “我靠。”意江脱口而出。

      谢俞把帆布袋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弯腰换了鞋,从鞋架上扔了一双拖鞋过来。“不用换也行,直接进。”

      意江踩了进去。地板是旧的木地板,走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前面,仔细看。最上面一层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是《暗涌》第三幕的修改稿,空白处用红笔写满了批注。旁边贴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了几个字:“恨比爱容易,但我不想恨你。”

      再往下翻,有一张照片。是一张拍立得,画面里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间空教室里,黑板上写着“表演不是模仿,是成为”。照片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妈,2007年夏。”

      意江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

      “我妈。”谢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了两杯水走过来,一杯递给意江,一杯放在桌上。他站在意江旁边,看着那张照片,表情很淡。“教表演的,以前。”

      “以前?”

      “嗯。”谢俞喝了一口水,“我十岁那年她走了。”

      意江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说对不起,但谢俞已经转身走开了,从桌上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打开。热风吹出来,房间里慢慢暖起来。

      “坐吧。”谢俞指了指唯一一把椅子。他自己坐到床沿上,盘着腿,背靠着墙,墙上贴着的剧本压出了褶皱。

      意江坐下来,环顾四周。那些纸墙上有太多东西了,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一段没说出口的话。他看见了“北影厂”的通行证,看见了某部电影的废弃票根,看见了一张手绘的舞台调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走位和灯光。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被划掉了,又用胶带重新贴上:“如果我不演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失望了。”

      他看了很久。

      “谢俞。”

      “嗯。”

      “你为什么不演戏了?”

      谢俞靠着墙,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纸墙上,停在那张拍立得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意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妈生病那两年,我拍了三部戏。”谢俞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后一部拍到一半,她走了。剧组只给了我三天假。三天之后回去接着拍,演一个失去了母亲但最后释怀了的角色。导演说我演得好,那场哭戏一条过。后来那部戏播了,有人夸我演技好,说那个少年丧母的破碎感特别真实。”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恶心。”

      意江握着水杯,水已经凉了。他看着谢俞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鼻梁和颧骨之间投下一小片阴影。谢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沉,很暗,像那天凌晨三点他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样。

      “后来我就退了。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来了东湖大学。”谢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人认识我,挺好的。”

      意江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说自己认识他,想说那部戏他看了三遍,想说那天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觉,是因为谢俞在屏幕里的那双眼睛。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碰了碰那张拍立得旁边的一页纸。那上面有一段手写的台词,被红笔圈了起来。台词只有一行字:“我一直以为我在等一个人,后来才发现,我是在等自己放过自己。”

      “这句,”意江说,“是第三幕新加的?”

      谢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改了七版。一直不满意。”

      “这句好。”

      谢俞没说话,但意江回头的时候,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意江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嗡嗡响着。谢俞从床头摸出一包饼干,拆开,递了一块给意江。意江接过来,是柠檬味的,咬了一口,酸甜酸甜的。

      “你爸,”谢俞忽然开口,“让你退社?”

      意江咀嚼的动作停了。

      “你那天迟到,衬衫上有日料店的味道,头发打了发胶,不像刚从宿舍出来。”谢俞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而且你脸色很差。”

      意江把饼干咽下去,嗓子有点紧。

      “我没退。”

      “我知道。”

      又安静了一会儿。谢俞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床上下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撕下了一张纸。

      那张纸贴在最里层,边上已经卷起来了。谢俞把它撕下来的时候,底下的墙皮带下来一小块,露出灰白色的水泥。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谢俞看了两秒,把纸折了两折,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说,“不早了。”

      意江站起来。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换鞋。谢俞靠在门边等他,手里拎着帆布袋,里面装着剧本和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谢俞。”

      “嗯?”

      “你下次排练到几点?”

      谢俞看了他一眼。楼道灯暗下去,又被他跺了一下脚震亮。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

      “九点半。”他说,“怎么了?”

      “我等你。”意江说,“排练完,一起走。”

      谢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又打开,又拉上。反复了三次。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惯常的疏离淡了一些,露出一点别的什么,很淡,像水里刚刚化开的一点糖。

      “行。”他说。

      两个人下了楼。夜风迎面扑过来,比来时更凉了。意江闻到了桂花最后一点残余的香气,混着梧桐叶子腐烂的味道。走到分岔路口,谢俞照例往左,意江往右。

      这次,谢俞走出去两步之后,回头了。

      “意江。”

      “嗯?”

      “那颗糖,”谢俞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再不吃就化了。”

      意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被攥了一个星期的茉莉花糖。糖纸已经皱了,但里面的糖应该还在。他攥着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谢俞的背影越来越远。

      谢俞走到研究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予的消息:“赞助方约了这周五下午见面,在行政楼会议室。对方姓杜,说是代表‘杜氏文化’来的。你要不要先看看他们的资料?”

      谢俞站在楼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杜氏文化。他认识这个公司。他母亲生前最后一部戏,就是杜氏投资的。那部戏拍到一半换了导演,改了剧本,他母亲的角色被删掉了三分之二的戏份。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收工之后坐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抽一根烟。

      谢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看。”

      他推开宿舍楼门走进去,楼道灯亮起来。与此同时,意江站在307宿舍的阳台上,把那颗茉莉花糖剥开了。糖已经有些化了,纸粘在糖块上,他费了点劲才剥干净。放进嘴里,是酸的。

      柠檬味的。酸的。

      他含着那颗糖,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路灯。艺术学院方向的灯已经全灭了,只剩红砖楼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着。他想,周五的话,他应该可以翘掉商务礼仪课。反正那节课他本来也听不进去。

      嘴里那颗糖慢慢化开,酸味过后,舌根泛上来一点甜。

      他把糖纸展平,夹进了钱包最里层,和那张会员充值凭证放在一起。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

      杜氏文化。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公司官网,点进去,首页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珍珠耳环,站在某个颁奖礼的红毯上,笑得很得体。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着:杜琳,杜氏文化传媒集团董事长。

      意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回宿舍之前,他又往艺术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红砖楼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三楼那扇窗全黑了。但意江知道,明天晚上,那扇窗还会亮起来。谢俞还会坐在里面,靠着墙,低头翻剧本。

      他会去。翘掉商务礼仪课,去排练厅,坐在最后一排,等他排练结束,然后一起走。

      嘴里那颗糖已经完全化了,甜味漫上来,盖过了最初的酸。他走回宿舍,关上门,躺到床上。

      赵明宇在对面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意江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钱包的位置。里面有一张糖纸,一张会员充值凭证。都是关于同一个人。

      周五,他要去见那个叫杜琳的女人。他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和谢俞的过去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她会在未来四百多天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只知道,那颗糖是酸的。但最后是甜的。

      窗外的风停了,夜很静。距离意江第一次牵谢俞的手,还有四十八天。距离杜琳正式走进他们的故事,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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