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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亲说别和戏子混,他偏偏坐进了谢俞的排练厅 父亲让他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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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意江站在东湖大学南门口,换了一身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梳,露出额头。他很少这么穿,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些陌生,像母亲手机里存着的那些“商务场合参考照片”。
四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意江父亲的脸。
意正清,五十三岁,意氏集团董事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鬓有些白了,但身板笔挺,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打量了意江一眼,点了点头。
“上车。”
意江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安静,皮革味混着淡淡的檀香。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叫了声“小少爷”,意江“嗯”了一声。
车子往市区方向开。意正清翻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地说:“课业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意正清翻了一页,“我看了你课表,除了必修课,还有四门素质拓展。你妈说你都在上。”
“在上。”
“嗯。”意正清合上文件,终于看了他一眼,“瘦了。食堂吃不好?”
意江没接话。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他忽然想起谢俞那天在艺术学院门口说的话——“可以进来坐,一楼有休息室,比外面凉快。”同样的秋天,同样的风,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了。
车子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意正清带他进了包间,点了一桌子菜。三文鱼、甜虾、海胆、烤鳗鱼,摆盘精致得不像话。意江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片三文鱼慢慢嚼。
“江江。”意正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你妈说你想读研。”
“没说。”
“那就是她替你想的。”意正清喝了一口茶,“读研可以,但专业得换。经管院的课你随便混混就行,研究生去读金融。我已经和王院长打过招呼了。”
意江把三文鱼咽下去,没说话。
“还有,”意正清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你妈说你最近老往艺术学院跑。”
意江的手顿了一下。
“话剧社,”意正清放下茶杯,看着他,“是吧?”
意江抬起眼。父亲的视线很平,没什么波澜,但意江知道这种平才最麻烦。他母亲发火是明面上的,吵完就过去了。他父亲从来不发火,但他说的话没有人能改。
“嗯,话剧社。”意江说。
“退了。”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在桌面上。
意江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想说什么,但意正清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鳗鱼放在他碟子里。
“你大二了,”意正清说,“该收收心了。明年暑假去公司实习,从基层做起。你妈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我本来不信,今天看你确实不太对。”
意江盯着碟子里那块鳗鱼,酱汁慢慢渗进米饭里。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父亲怎么知道话剧社的事?母亲安排的?赵明宇说的?还是学院那边有人递了话?
“爸,”他开口,“话剧社不耽误课。”
“我说退了。”
意正清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但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意江把筷子放下了。
“我吃好了。”
意正清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手,说了句“随你”。然后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生活费不够花就说。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意江看着那张卡,没动。他忽然觉得很累,像被人摁在水里,明明能呼吸,但每一口都费劲。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回学校了”,转身拉开包间的门。
走到日料店门口的时候,意正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走廊和半开的门,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江,离那个姓谢的远点。”
意江的脚步停了。
他慢慢回过头。父亲还坐在包间里,端着一杯茶,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只是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您说什么?”
“那个演过戏的小明星,”意正清喝了一口茶,“你妈都跟我说了。你半夜不睡觉刷他的剧,你以为我不知道?”
意江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放下了茶杯,拿起了文件,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了起来。
“走吧。老周送你回学校。”
意江走出日料店,站在路边。十月的风灌进他衬衫领口,凉得他一激灵。老周把车开过来,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母亲的消息:“江江,你爸和你说的事,妈妈觉得都是为你好。那个话剧社,确实不太适合你。你爸在圈子里认识那么多人,被人知道你跑去演戏,像什么话?”
意江没有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车开到东湖大学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下了车,没有往宿舍楼走。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风吹得他衬衫下摆翻飞。他掏出手机,打开话剧社的微信群,周予刚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排练改到301,七点。第三幕改好了,大家提前熟悉一下。”
他把群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和赵明宇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往艺术学院的方向走去。
艺术学院楼三楼的灯亮着。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窗帘半拉着,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排练是七点开始的,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楼门,上了三楼。301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念台词的声音。他推门进去,所有人都在。谢俞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正低头在剧本上写什么。听到门响,他抬了头。
目光碰上。
意江站在门口,衬衫还整整齐齐,头发还梳着,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的。谢俞看着他,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迟到了。”谢俞说。
“嗯。”
谢俞看了他两秒,然后偏了偏头,指了指后排的空椅子:“坐。第三幕刚开始,你听一遍。”
意江走到后排坐下。周予小声跟他打了个招呼,陈默在前面继续念台词。教室里一切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意江坐在那里,衬衫领口还留着日料店的酱油味,口袋里那张卡硌着他的腿。他脑子里反复响着父亲那句话——“离那个姓谢的远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卡。又摸到了另一侧口袋里那颗茉莉花糖。
糖纸已经皱了,茉莉花的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他把糖掏出来,放在掌心,攥住。
前面,谢俞正在给陈默讲第三幕的情绪转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意江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手机。
散场的时候,意江走在最后。谢俞站在门口等所有人出去,然后伸手关了灯。走廊里暗下来,只剩楼道的灯从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谢俞看着他,没说话。意江也看着他,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谢俞伸手,拿走了他掌心里那颗攥了很久的糖。他低头看了看糖纸,又看了看意江。
“皱了。”谢俞说。
然后他把糖塞回意江手里,转身下楼。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下次别迟到。”
意江站在301的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色。他把糖重新揣回口袋,跟在谢俞后面下了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艺术学院楼,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谢俞往左,意江往右。走了十几步,意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俞也停了。站在路灯底下,帆布袋垂在身侧,正回头看他。
隔着十几步远,隔着夜色和风,意江看见谢俞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口型像两个字的音节。
他想起面试那天,谢俞在打分表上写的也是两个字,后来划掉了。他还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意江站在路灯下,攥着口袋里的糖,站了很久。直到谢俞转身走远,直到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话剧社的微信群,打了一行字:“周三排练我会到。”
发送之前,他停了一下。屏幕上,周予刚发了一条新消息:“对了,有赞助方联系社里,说想赞助我们秋季公演。谢俞说下周约见面聊。”
意江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
他把打好的字删了。锁屏,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在给他照路。口袋里那颗茉莉花糖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皱皱的。
他不知道,父亲口中“圈子”里的手,已经伸到了话剧社门口。他也不知道,赞助方来的人是杜琳的助理。他只知道,谢俞刚才回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
那口型像两个字。
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