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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排练后他塞给我一颗糖,说奶茶凉了 谢俞递糖: ...

  •   周三晚上六点四十分,意江站在艺术学院301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刚买的茉莉奶绿,少冰三分糖。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推门进去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椅子围成半圈,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两把折叠椅当道具,地上摊着几页剧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几个老社员在角落里对台词,声音不大,嗡嗡的。谢俞坐在最前排靠边的位置,低着头翻剧本,手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上凝了一层水雾。

      意江走进去的时候,只有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面试那天喊“下一位”的那个,她叫周予,大二,话剧社副社长,负责行政和排期。她冲意江点了点头,指了指后排的空椅子,又低头忙自己的事了。

      意江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他把奶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起来,母亲发来一条消息:“江江,周五下午你爸到,四点半,校门口等你。穿正式一点。”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锁了屏。

      七点整,谢俞合上剧本,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款高领衫,袖子很长,盖住了手腕,只露出木珠绳的一小截。他走到中间的空地上,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意江的时候没有停,但意江注意到他眨了一下眼,比平时慢半拍。

      “今天先对第三幕。”谢俞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周予,你读A角。陈默,你读B角。其他人先看,熟悉调度。”

      陈默就是那天在奶茶店门口给谢俞递奶茶的高瘦男生,大三,话剧社的台柱子,之前在省大学生戏剧节拿过奖。他走到中间,和另一个女生并排坐下,开始对台词。

      意江坐在后排,看着谢俞退到旁边,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场上两个人的表演。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有时候陈默念完一句,他会轻轻摇头,用笔在剧本上划一下,但没打断。

      第三幕对到一半,谢俞叫了停。

      “陈默,你那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情绪太外放了。”谢俞走到中间,站在陈默面前。他比陈默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姿很直,整个人有一股沉甸甸的专注感。“这个人不是在呐喊,他是在自言自语。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指望什么了。所以这句话是掉在地上的,不是扔出去的。”

      他说着,自己坐到折叠椅上,拿起剧本,垂眼,念了一句。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尾音往下沉,最后一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陈默摸了摸后脑勺,说了句“我再试试”。

      谢俞站起来,退回墙边。经过意江那一排的时候,目光偏了一下,和意江对上了。只有一秒,然后他继续走回原来的位置,重新靠墙,抱起手臂。

      意江攥着奶茶杯的手紧了一下。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淌下来,凉凉的。

      对完第三幕,谢俞让所有人围过来,开始讲下一阶段的排练安排。意江搬着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在半圈的最外侧。谢俞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下个月中旬有一场校内公演,时间很紧。第三幕是重头戏,我会再改一版台词,周予你盯着排练进度。”谢俞说着,顿了一下,“新加入的两个人,意江和赵明宇,先跟B组,熟悉舞台调度。意江——”

      他叫了意江的名字,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你面试那段台词,情绪切入点是对的,但节奏太赶了。下次排练你试试放慢,每句话之间多留一点空。”

      意江点了点头。旁边有人小声问了句“谁啊”,周予回了句“新人,经管院的”。

      九点,排练结束。大家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陈默搭着谢俞的肩膀说了句“今天辛苦了”,谢俞把他的手拨开,说了句“你第三幕还是没进去,回去再琢磨”。陈默笑着骂了句什么,走了。

      意江走得慢,把椅子归位之后又磨蹭着看了会儿手机。等教室里只剩他和谢俞两个人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拿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奶茶。

      谢俞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把剧本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最后一页写写画画。意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奶茶凉了就别喝了。”

      意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芝士已经沉底了,葡萄果肉泡得发白。他“嗯”了一声,往门口走。

      “意江。”

      他停下来,回头。

      谢俞还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铅笔,抬眼看他。头顶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下的那颗浅痣清晰可见。

      “你面试那天念的台词,那部戏,”谢俞顿了一下,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看了几遍?”

      “三遍。”

      谢俞看着他,铅笔停住了。

      “第三遍是跳着看的。”意江补了一句,“只看有你的部分。”

      谢俞低下头,铅笔在剧本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几秒,他把剧本合上,站起来,拎起旁边的帆布袋。

      “走吧。”他说,“关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301。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灭掉。下楼梯的时候,意江走在谢俞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能看见他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有些过分,领口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

      “谢俞。”

      “嗯?”

      “你那部戏,为什么后来不演了?”

      谢俞的脚步没停。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艺术学院楼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十月初的凉意。他在门口站定,侧过身,看了意江一眼。

      “家里的事。”他说,语气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然后他往前走了,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着。意江跟上去,两个人沿着主路往校门口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走到分岔路口,谢俞往左,学生宿舍楼的方向;意江往右,经管院方向。谢俞停下脚步,意江也停了。

      “周五排练,别迟到。”谢俞说。

      “嗯。”

      谢俞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他从帆布袋侧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意江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颗糖。独立包装的,浅绿色的纸,上面印着茉莉花的图案。

      “你奶茶凉了。”谢俞说,然后走了。

      意江站在路灯下,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他的手温焐得有些发皱,茉莉花的香味从纸缝里渗出来,淡淡的,和谢俞身上那股薰衣草味的洗衣液不一样。

      他把糖揣进口袋,没舍得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明宇发来消息:“今天排练怎么样?我下周三第一次去,紧张死了。”

      意江回:“还行。”

      “谢俞凶不凶?听说他排戏的时候特别严格。”

      意江想了想,打字:“还行。”

      赵明宇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意江上楼,推开307的门。赵明宇正趴在桌上打游戏,头也没回地问了句“你身上怎么有股茉莉花味”,意江说“没有”,然后走进阳台,把门关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放在阳台的栏杆上。月亮很亮,照得糖纸上的茉莉花图案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糖又收回口袋里,走回宿舍,洗漱,躺下。

      周五下午,他要去见父亲。母亲说“穿正式一点”,大概又要提实习的事、公司的事、以后的事。这些事像一堵墙,从他很小时候就砌在他和父母之间,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但此刻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口袋里揣着一颗茉莉花味的糖,手心还残留着糖纸的触感。他想的是谢俞靠在301墙边的样子,高领衫的袖子盖住手腕,只露出那根黑绳和木珠。想的是他念台词时声音沉下去的方式,想的是他说“家里的事”时语气里那种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意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草皮被露水打湿的气味。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今天排练时谢俞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放慢。留空。第三幕。

      他忽然想起面试那天谢俞在打分表上写的两个字。他没看清是什么,但谢俞划掉了。划得轻,铅笔痕还在。

      意江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的糖。

      而此时,在东湖大学另一侧的研究生宿舍楼里,谢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剧本第三幕的修改稿。铅笔停在“我一直在等一个人”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瓶身上凝着水雾,慢慢往下淌,在桌面积了一小圈水痕。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上。停了五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他重新拿起铅笔,在剧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

      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把那行字划掉了。

      划得也不重。

      窗外,十月的月亮很圆,照着整个东湖大学安静的屋顶。距离意江第一次牵他的手,还有五十一天。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五十一天之后的那场牵手,会发生在一次意外里。那次意外,和周五下午意江要见的父亲有关。

      那颗茉莉花糖,意江一直没舍得吃。它在他钱包最里层待了整整四个月,糖纸皱了,茉莉花的香味散了大半,但糖还是完整的。

      直到很久以后,久到一切都结束了,他才拆开那颗糖,放进嘴里,发现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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