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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试念了评委三年前的冷门台词,他当场抓包还说了句“比我好” 意江念谢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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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单元·第二节
意江第二次见到谢俞,是在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五,下午四点零七分。
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艺术学院的。那天下午他有两节《微观经济学》,在经管楼302,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像念经,教室里睡倒一片。意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是母亲刚发来的课表——除了必修课,还额外安排了四门“素质拓展”,包括一门《商务礼仪》和一门《高尔夫基础》。
“江江,礼仪课的老师是你爸爸的朋友,会关照你的。”母亲在电话里说,语气不容拒绝。
意江当时坐在宿舍床上,盯着那张课表看了十秒,然后说了句“随你”就挂了。赵明宇从对面探过头来问“你妈又给你加课了”,他没吭声,把课表截图存进相册,又删了。
周五下午的经济学课他实在坐不住。教授在讲边际效用递减,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把椅子,又画了一扇门,然后画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门。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把笔一扔,从后门溜了出去。
九月下午的阳光还是烈的,照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灼痛感。意江沿着主路往东走,经过图书馆、体育馆、学生活动中心,最后停在了艺术学院的红砖楼前面。
他其实没想好要来干什么。就是走着走着,脚把他带到了这里。
艺术学院和本校其他院系不太一样。楼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红砖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口一扇一扇地凹进去,像某种沉默的眼睛。楼前有一小片空地,摆着几张长椅和几个石墩,几个学生坐在那里聊天,手里拿着画板和乐器盒。
意江找了个石墩坐下,掏出手机随便翻着。翻了两分钟,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艺术学院的楼。
三楼靠左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了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窗帘拉了一半,里面影影绰绰有人走动。他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没看到想看的东西,又低下头。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说:“你坐这儿干嘛?”
意江回头。
谢俞站在他身后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剧本的一角。他穿着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灰蓝色的薄衬衫,敞着扣子,衣摆一边长一边短。头发好像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湿气,贴在皮肤上。他歪着头看意江,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意江站起来,比谢俞高半个头。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想好要说什么。
“等人。”他最后说。
谢俞“哦”了一声,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楼里走。经过的时候,意江又闻到了那股松节油的味道,还有更清晰的洗衣液气味,像是薰衣草味的,淡淡的。
“谢俞。”
名字从他嘴里自己跑出来了。意江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比那天在奶茶店门口更清楚了,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淡的疏离。
“你认识我?”谢俞问。
“不认识。”意江说,“那天在奶茶店,听别人叫你名字。”
谢俞打量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追问。他转身继续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下。
“你等的人要是不来,”他说,头微微偏着,没回头看意江,“可以进来坐。一楼有休息室,比外面凉快。”
说完就进去了。
意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帆布袋在他身侧轻轻晃着,里面除了剧本好像还装了别的东西,有棱有角的,大概是水杯。
他在石墩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没进楼,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学生活动中心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赵明宇发了条消息:“艺术学院的排练厅在几楼?”
赵明宇回得很快:“三楼。怎么了?你要去看排练?”
“随便问问。”
“你要去的话帮我看一眼话剧社的招新海报贴出来没,我想加。”
意江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骑自行车的,有抱着快递箱的,有举着手机拍夕阳的。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来,艺术学院楼三楼的灯也亮起来。
那扇窗里的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漏出来,暖黄色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台灯。
意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往宿舍走。
第二周的星期一,意江正式开始了他的“素质拓展”课程。《商务礼仪》安排在每周一和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地点在经管楼一楼的多功能厅。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女生,穿着讲究,妆容精致。有几个男生坐在角落,看起来和他一样不太情愿。
他找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沈,声音轻柔但很有力度,第一节课讲的是“商务场合的着装规范”。她放了几张PPT,对比了正装和休闲装的差别,又讲了领带的五种系法。意江低头看手机,母亲发来消息问“课上了吗”。
他回“嗯”。
“认真听。”母亲秒回。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站起来去走廊透气。多功能厅外面的走廊很长,一侧是落地窗,能看到楼下的花坛和路灯。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这里不能抽烟。”
意江转头。
谢俞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摞打印材料,正往这边走。他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裤腿挽了两折,露出一截脚踝。手腕上那根黑绳上的木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没抽。”意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就叼着。”
谢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又看了看他的脸。距离很近,意江能看清他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是经管院的?”谢俞问。
“嗯。”
“怎么在这儿?”
意江用拇指指了指多功能厅:“商务礼仪。”
谢俞“啧”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又忍住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材料:“我来找沈老师,帮她带点东西。”
说完他绕过意江,往多功能厅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你叫什么?”
“意江。”
谢俞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多功能厅。意江站在走廊里,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他看着谢俞和沈老师说了几句话,把材料递过去,然后转身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只丢下一句:“你那个烟,别真点。”
脚步下了楼梯,越来越远。
意江把烟塞回烟盒,走进教室。后半节课他听得很认真,沈老师讲“握手礼仪”的时候,他甚至拿了支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两下。下课的时候他往外走,经过讲台,看见谢俞带来的那摞材料还摊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活动策划案,标题写着“东湖大学话剧社秋季公演《暗涌》”。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策划案第二页夹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第三幕台词改,绝望感不够,重写。”
意江把视线移开,走出教室。
回宿舍的路上,赵明宇发来消息问他“礼仪课怎么样”,他回“还行”。赵明宇又发:“话剧社招新海报贴出来了!我拍给你看。”
图片点开,是一张深蓝色的海报,上面印着一个面具的剪影,底下写着“东湖大学话剧社2023秋季招新·加入我们,在虚构中寻找真实”。海报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面试时间:9月16日,周六下午两点,艺术学院301。
意江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
9月16日,周六,艺术学院301。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赵明宇在对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面试,他说“再说”。赵明宇说“去嘛去嘛,你长得帅,面试肯定过,到时候咱俩一起演个兄弟什么的”。
意江没接话,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眼前浮现的是谢俞今天晚上的样子。黑色卫衣,帽子松垮垮地搭在脑后,低头看他的时候眼角的浅痣,还有那句“别真点”,语气淡淡的,尾音往下沉。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回去。
星期六,9月16日,下午两点。意江站在艺术学院301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聚了二十几个人。教室里椅子围成半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台,几个老社员坐在前排,手里拿着打分表。谢俞坐在最左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卷到肘弯,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
意江走进去的时候,谢俞抬了头。
目光碰上,谢俞没什么表情,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但意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打分表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是笔没墨了,随手划了两下。
“下一位。”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喊。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表演。有人念诗,有人演小品,有人唱了首歌。轮到意江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中间那块空地上。
“自我介绍一下。”戴眼镜的女生说。
“意江,经管院大一。”
“表演什么?”
意江想了两秒。他什么都没准备。赵明宇临时有事没来,他一个人来的,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进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视线越过前排的人,落在谢俞身上。
谢俞正看着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念一段台词。”意江说。
他没要剧本,也没看手机。那段台词是他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背的,背了很多遍。是从那部网剧里截下来的,谢俞演的那个抑郁症少年在最后一集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的一段话。
意江张开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压着什么。
“房间里的灯坏了三天了。我没去修。以前我妈在的时候,灯一坏她就会喊我去换。后来她不在了,我就觉得灯坏着也挺好。黑的地方,看不见,就不用想太多了。”
他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前排几个老社员在打分表上写写画画。戴眼镜的女生点了点头,说“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意江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谢俞。谢俞手里的笔停了,在打分表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和意江对视了。
那一瞬间很短。
但意江看见谢俞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那口型看起来像是两个字。
“抄我。”
意江坐回椅子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面试结束后,所有人被要求回去等通知。意江走出艺术学院楼,外面阳光很好,银杏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落在红砖地上。他掏出手机,准备给赵明宇发消息说面试完了,刚打了两个字,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意江。”
他回头。
谢俞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他手里还拿着那份打分表,卷成筒状捏在手里。走下台阶,在离意江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刚才那段台词,”谢俞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是《暗涌》里的。”
意江没说话。
“那部戏播的时候没什么人看,”谢俞继续说,视线落在意江的领口,“你看过。”
“嗯。”
谢俞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他用打分表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像是思考什么,又像是单纯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试过了。”最后他说,“周三晚上七点,第一次排练。在301。”
意江点了点头。
谢俞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那段台词,念得比我好。”
然后他走了,帆布袋在他身侧晃着,里面装着剧本和水杯,还有那支不知道有没有墨的笔。
意江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红砖楼的拐角。
十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终于开了的香气,浓得有些过分。他掏出手机,赵明宇发来了三条消息:“怎么样了?”“过了没?”“我听说面试挺难的。”
意江打字:“过了。”
赵明宇秒回:“牛逼!那我呢那我呢?”
“你没来。”
“操。我下周还有机会吗?”
意江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艺术学院三楼那扇窗。窗台上的绿萝还在,黄了一半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窗帘今天全拉开了,能看见里面有人走来走去。
他转身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当晚,他在宿舍里把那本深蓝色的素描本从抽屉最深处翻了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张会员充值凭证还夹在那里。他把凭证抽出来,夹进了新买的课本里。然后翻到素描本的空白页,用铅笔慢慢画了一幅速写。
画的是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人,逆着光,手里卷着一张纸,看不清脸。
画完他把那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钱包最里层。
赵明宇探头过来问他在干嘛,他说“没干嘛”。
关了灯之后,意江躺在床上,听着赵明宇均匀的呼吸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江江,你爸说下周来学校看你,顺便谈谈实习的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之前,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相册。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是他今天在艺术学院门口拍的,画面里是那棵开始泛黄的银杏,和红砖楼的一角。照片很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他把这张照片移进了一个新建的相簿,相簿没有命名,空着一行标题。
他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相簿还是无标题的,里面只有这一张照片。
窗外,九月的尾巴上,桂花正盛。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浓得有些发腻。意江闭上眼睛,在桂花的甜香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晚上,谢俞坐在艺术学院301的排练厅里,一个人对着空椅子念第三幕的台词。念到那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我知道他不会来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面试打分表上“意江”那一栏。
他在后面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眼,又划掉了。但划得不重,铅笔的痕迹还依稀可辨。
那两个字是:“是他。”
排练厅的灯亮到十一点,谢俞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把那张打分表折好,夹进了剧本最后一页。剧本合上之前,他的目光在“意江”那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进了十月将至的夜色里。
楼下的银杏树下,有一片叶子提前黄了,在路灯下像一小片碎金。谢俞经过的时候踩了过去,叶子碎在脚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片碎了的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木珠在手腕上轻轻磕着帆布袋的金属扣,一下,又一下。
夜色很深,风很凉。距离他们下一次见面,还有两天。距离意江第一次牵他的手,还有五十三天。距离那场让一切都改变的事发生,还有整整四个月零七天。
而此刻,意江在307宿舍的床上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角,梦里有人在台阶上逆光站着,冲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嘴角的弧度,他醒来以后还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