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题低俗》轩临上江

1、奶茶店排队，他认出了三年前凌晨刷到的那个演员 排队买奶茶

　　意江第一次见到谢俞，是在东湖大学南门外的奶茶店门口。

　　那天是九月初，新生报到的第三天，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余温，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地挂在枝上。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刚入校的新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选课、宿舍、哪个食堂的饭好吃。意江站在队伍最末，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捏着手机，正低头发消息。

　　“哥们儿，借过一下。”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气喘，像是跑过来的。意江侧了侧身，没抬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长篇大论——“江江，妈妈已经和教务处的王主任打过招呼了，你选课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还有，宿舍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妈妈……”

　　“啧。”意江轻轻咂了下舌，把手机塞回兜里。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抬了头。

　　排在前面的人刚好往前挪了几步，队伍中间的缝隙里，意江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他正侧着身子和一个女生说话，微微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不太明显，但就是好看。

　　那人说了句什么，女生笑起来，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他跟着笑，伸手揉了揉后颈，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的细绳，绳上串着一颗木珠。

　　意江的目光停在那根木珠上，又移到他的脸上。

　　那张脸，意江在某个凌晨三点刷手机的时候见过。那是部小成本网剧，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有个配角，演的是个抑郁症少年，台词没几句，镜头也不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很沉的东西，像深水下面压着什么似的，表面平静，底下暗涌。

　　就是那种东西，让意江在凌晨三点的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意江？你是意江吧？”

　　肩膀被拍了一下。意江回过神，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的男生正冲他笑，露出一颗虎牙。

　　“我，赵明宇，你室友。咱们宿舍楼微信群里见过，你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那个。”

　　“哦。”意江点点头，“你好。”

　　“你也来买奶茶？这家据说开学季买一送一，队伍长死了。”赵明宇自来熟地站到他旁边，“你要喝什么？我帮你一块儿排了，你去旁边坐着等就行。”

　　意江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又越过赵明宇的肩膀，往前面扫了一眼。

　　那人还在。这会儿正掏出手机扫桌上的点单码，低垂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能看清他耳廓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耳洞，没戴耳钉。

　　“哎，你看什么呢？”赵明宇顺着他视线望过去，然后“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那是谢俞，艺术学院的，听说以前是童星来着，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声了。这学期刚转来我们学校，大二。”

　　谢俞。

　　意江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含了一颗糖，舍不得咽。

　　“你认识？”赵明宇问。

　　“不认识。”

　　意江收回视线，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母亲的消息后面又跟了三条，他没点开，直接锁了屏，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映出一张自己的脸。

　　队伍慢慢往前挪。意江站在赵明宇前面，中间隔了大概三个人的距离。谢俞排在更前面，已经点完了单，靠在取餐台旁边的墙上等。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刷着手机，表情淡淡。偶尔有路过的女生多看他两眼，他毫无反应。

　　“谢俞！谢俞！”

　　又有一个男生从旁边跑过来，高高瘦瘦的，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直接塞了一杯到谢俞手里：“你点的，我顺路帮你拿了。茉莉奶绿，少冰，三分糖，对吧？”

　　谢俞接过奶茶，低头看了一下杯壁上的标签，然后抬眼看了那男生一眼。

　　“谢了。”他说，嗓音有点低，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男生笑着摆手：“客气什么。对了，今晚排练你去不去？李导说要把第三幕再抠一遍。”

　　“去。”谢俞用吸管戳开塑封膜，喝了一口，“六点半？”

　　“对。老地方。”

　　两人说着就往外走，谢俞经过队伍的时候，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然后和意江的视线撞上了。

　　就一秒。

　　谢俞的视线没有停留，像扫过一个陌生人那样，漫不经心地移开了。他走出奶茶店的门，阳光打在他身上，黑色T恤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白色颜料，在肩膀的位置，指甲盖大小。

　　意江盯着那点白色，直到它消失在门外。

　　“到你点单了。”赵明宇在后面推了他一下。

　　意江回过神，看了一眼菜单，随便指了一个。

　　“就这个。”

　　“好嘞，一杯芝士葡萄，您拿好小票，稍等一会儿。”

　　意江退到旁边等，赵明宇也点完了，凑过来跟他聊天。聊了什么他几乎没听进去，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想那双眼睛，还有那句“谢了”——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两个音节，不多不少。

　　奶茶等了十分钟。拿到手的时候，赵明宇已经先走了，说要回宿舍收拾东西。意江一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吸了一口冰凉的芝士葡萄，甜得有些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母亲又发来新消息：“江江，中秋回家吗？你爸爸说想和你聊聊公司的事。”

　　意江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湖大学的校门。汉白玉的牌匾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白，门内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旁种着银杏，叶子还是绿的，等秋天就会变成金黄。他会被困在这里四年，他母亲说这是为了让他“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不过是想让他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远一点。

　　意江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谢俞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混着什么别的——对，松节油。那个味道在艺术学院的地下室里经常能闻到，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他在高一那年偷偷溜进去画室时闻过。

　　意江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声。

　　“操。”他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然后他把手插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九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闷香。他走了很远，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意江同学，我是辅导员周老师。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行政楼207，关于你校外住宿申请的事，我们需要面谈。”

　　意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删掉短信，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

　　楼道里飘着方便面的味道，有人在喊“谁的衣服干了没收”。他踩着楼梯往上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吉他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加州旅馆》的前奏，错了好几个音。

　　他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转角，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把《加州旅馆》加入了自己的歌单。

　　这是意江到东湖大学的第三天。距离他下一次见到谢俞，还有五天。距离他第一次和谢俞说话，还有十七天。距离他第一次为谢俞打架，还有四十一天。距离他和谢俞最后一次见面，还有整整四百九十三天。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三楼的楼梯转角，听完了一首弹错的《加州旅馆》，然后推开307宿舍的门，看见赵明宇正在手忙脚乱地套被套，地上摊着两个没打开的行李箱，桌上有一袋还没拆的零食。

　　“回来啦？”赵明宇从被套里探出头，“你那个床位靠窗，我给你留的，光线好。”

　　意江“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床前。床板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他的姓名和籍贯。他伸手把标签撕了，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只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挂在远处体育馆的穹顶上。意江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两个字。

　　谢俞。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那部小成本网剧的剧照和零星的讨论帖。有人问“这个演员怎么不演戏了”，有人说“好像去上学了吧”。往下翻，有一条三年前的娱乐新闻，标题是《新锐童星谢俞宣布暂别荧屏，知情人士透露“个人原因”》。

　　配图是一张发布会现场的照片。谢俞穿着黑色西装，领结系得规规矩矩，脸上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瞳孔漆黑，像两潭死水。

　　意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宿舍里只有这一小块光。楼下有人在喊“快下雨了收衣服”，脚步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意江锁了屏，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行李箱拖过来，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书、洗漱用品，一样一样往外拿。最底下压着一本素描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翻开来，里面零零散散画了一些东西，大多是随手涂的，线条凌乱。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票根，是那部网剧首播平台的会员充值凭证，日期是三个月前，凌晨三点零七分。

　　意江把素描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果然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把路灯的光晕打得模糊。他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听见赵明宇在对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江江，怎么不回消息？中秋到底回不回来？”

　　意江打了三个字：“再说吧。”然后关机，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想起了奶茶店门口的那一幕。谢俞站在阳光里，低头用吸管戳开塑封膜，睫毛垂着，手腕上那根黑绳上的木珠晃了一下。

　　只是一个陌生人。

　　意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雨越下越大，整栋宿舍楼都在雨声里安静下来。他在心里默数着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数到一百七十三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而此刻，在东湖大学另一头的艺术学院排练厅里，谢俞正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捏着那份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听李导在第无数次地讲“第三幕你要找到那种绝望的感觉”。

　　他低着头，木珠在手腕上轻轻磕着剧本的硬壳封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俞，你听到没有？”李导拍了一下手。

　　谢俞抬起头，目光越过排练厅的落地窗，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夜。雨打在窗户上，蜿蜒而下，把远处的路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线。

　　“听到了。”他说，“绝望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剧本上那行被自己用铅笔划了又划的台词。上面写着：“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但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谢俞用指腹摩挲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念出声来。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和今晚在奶茶店门口那声“谢了”一样的质地。

　　雨声盖住了他的台词，排练厅里没有人听到。

　　而三公里外，307宿舍的床上，意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侧过了身，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窗外，九月的雨一直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