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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情债 “你明明难 ...

  •   由于当天来乔家门口晃悠的人太多,池郁干脆从屋里搬了张竹躺椅放在小院里,见人路过就隔着半扇院门和人点头打招呼,有上了年纪的妇人好奇问上两句,他也是有问必答,说的头头是道。

      才一个下午的工夫,他就和半个村的村民混了个脸熟。

      就连宋遗真的母亲刘萍都听说了这号人物,趁着一家子吃晚饭的空隙,她不经意地问起儿子:“之前怎么没听说,阿姮家里还有这么个远房亲戚?”

      乔姮母亲还在世的那段时间两家经常走动,她和乔姮母亲虽算不上闺中密友,倒也常凑在一块说话,却从不曾听她讲过亲戚家中还有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

      宋遗真拿筷子拨饭的动作顿了顿,他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如今听见母亲提起,只得含糊其辞道:“许是没什么往来的远亲,不常提起也是正常的。”

      刘萍观察着儿子的反应,又问了一句:“你知道对方是哪里人?”

      “他说自己是京城人士。”

      “哦,京城啊。”刘萍又问,“京城离这里也不近,他跑咱们村子里做什么?”

      宋遗真往嘴里送了口饭,答道:“他说,是为了公事。”

      “公事?他是朝廷命官?”刘萍顿下手里的饭碗,声音略拔高了些。

      宋遗真摇摇头:“不清楚,池兄没说。”

      刘萍没再继续追问,桌上的碗筷也迟迟没再拿起。

      宋遗真怀着心事囫囵吃完了一碗饭,搁下筷子问她:“娘,你怎么不吃了?”

      “我不饿。”刘萍站起来收拾碗筷,低着头吩咐他,“你把你爹的饭拿进去,看着他吃完。”

      宋父十年前在县里酒楼喝醉,不慎从二楼窗户摔下,当时幸亏乔父路过背着他去了医馆,最后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只是废了双腿,从此只能瘫在床上。

      也是因为这场变故,原本已经搬到县城的宋家又重新回到了柳岸村老宅定居,虽说家底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偏远村子里,光那三间大瓦房就已是村里很多人艳羡的存在。

      为了重新融入村里的生活,刘萍在回村前遣散了家里的两个丫鬟和三个小厮,此后家中琐事皆是亲力亲为,除了让宋遗真在丈夫面前尽孝外,旁的事一概不需他沾手。

      宋遗真熟稔地端起桌上一早预留好的饭菜,想了想,还是叫住了母亲:“娘,阿姮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池兄和他住在一起不合适,我想……能不能让池兄住到家里来?省得他们孤男寡女在一处惹人非议。”

      “不行!”刘萍想也没想,断然拒绝道,“我们和他非亲非故的,接来作甚?况且,他两人是远亲,这事儿大家伙都知道,谁闲得慌编排他们?”

      池郁根本不是乔家远房亲戚这事宋遗真怎么也说不出口,当初是他出的这个主意,如今为这事难受的也是他。

      他哪是怕村里人说他们闲话,分明是怕乔姮与池郁朝夕相处当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马上就要和她定亲了,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不能把他接过来,那就先把我和阿姮的亲事定下。”他蹙着眉,眼神里透着一丝丝的烦闷。

      刘萍是过来人,哪会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无外乎是在旁人那里感受到了威胁,迫切地想要告诉对方名花有主罢了。

      男人的占有欲,向来如此。

      “行,待会儿洗了碗我就去找人看日子。”她利落地把碗碟端去厨房。

      昨晚她还以为是乔姮着急,想着要慢慢筹谋儿子的婚事,眼下看来,真正着急的人怕是自己的儿子。

      宋遗真站了一会儿,又低声叮嘱:“挑最近的日子就行。”

      刘萍把碗碟在灶上轻轻一顿,叹了口气:“知道了。”

      她舀起锅里的热水,倒进洗碗盆里。

      不一会儿,瓷器碰撞的叮当声响在灯火昏暗的厨房断断续续地响起。

      池郁靠着厨房灶台,认真地看着乔姮洗碗。

      直到她万分熟练地舀第二遍水,池郁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一个人生活的?”

      乔姮手里的碗险些滑进盆里,她把碗倒扣起来沥水,扭头看了池郁一眼。

      “三年前。”

      池郁看向墙边那个被放大的孤独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爹娘,怎么没的?”

      乔姮只当他是无聊,没理他。

      等她把碗筷收拾好,一抬头竟发现池郁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的眼里不全然是好奇,还掺杂着她看不懂的情愫,不像是同情,倒像是……心疼?

      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为什么会心疼自己?

      ……肯定是错觉。

      乔姮觉得这个错觉有点荒谬。

      她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他道:“我娘在我九岁时因为生孩子难产,大小都没保住,我爹三年前和人进深山打猎,遇着大虫,没活下来。”

      寥寥几句,回答了他的问题。

      池郁始终低头看着她,听她说完沉默了半晌,就在她准备把灶台上的烛灯拿走的时候,池郁忽然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乔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懵。

      长这么大,除了她爹娘,还从没人这样摸过她的头。

      头顶被他摸过的地方有些发麻,乔姮擎着烛台,转头怒瞪池郁。

      “登徒子!”

      “?”

      池郁这辈子从未被人用这三个字骂过,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要是被京中那些认识他的人知道,一世英名算是毁了。

      随着乔姮的离开,厨房陷入一片昏暗。

      池郁连忙摸索着出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平常这个时候乔姮会熄了灯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等星河悬在头顶,灶上的热水也就烧好了,她再打了水沐浴,最后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

      但此刻身边多了个池郁,她可不想跟他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于是擎着烛灯进了堂屋,在桌旁坐下,默默等灶上的热水。

      池郁跟着在她对面坐下,看见她身后桌案上摆着的弓箭,问道:“你的箭术是你爹教的?”

      乔姮扫他一眼:“你的问题有点多。”

      池郁怔住,继而好笑地勾唇,想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京中审过多少高官重犯,还从没有人敢当面说他“问题有点多”。

      “与人相处,总归需要互相了解。”他笑看着乔姮,“我想了解你,所以问的就有点多,若是你不想回答问题,那不如换你来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乔姮抿着唇,片刻才张了张口:“没什么好问的。”

      不过一个暂住家中的过客,根本不需要她去了解。

      池郁收了笑,歪头看她:“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点不近人情?”

      乔姮想起村里张大娘想低价买她家里半亩良田被她拒绝时骂她的那些话,没吭声。

      池郁观她反应,眸光微沉。

      “今日那头熊,你为什么不要?”他放低了声音问她。

      乔姮长睫微眨:“带你回家治伤,你已付了银钱作为报酬,我们两不相欠,若收下那头熊,便是欠你人情。”

      “你很怕欠人情?”池郁回想起今日下午的情形,缓缓道,“下午隔壁的大娘给你送了一把青菜,你也没要。”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同村之间互相往来受赠皆是人之常情,但乔姮似乎并不喜欢这样。

      屋里烛火微晃,乔姮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颤动。

      沉默了好半晌,她才低低开口:“这世上,人情债最是难还。”

      池郁抬起眼睛,有些诧异。

      “我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那时家里没钱抓药,我爹便四处求村里人借钱。当时借来的每一笔银钱他都仔细记了账,等我病好了,他就总往山里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就为了多卖些猎物,早日还债。”

      “可债清了,人情却欠下了。”

      乔姮像是陷入了回忆,每一句都说得很慢:“我娘那时怀着身孕,眼看着就要生了,我爹为了以防万一,好不容易跟人租了辆驴车,就为了在必要时能拉着我娘去县里生孩子。可偏偏,隔壁曾给我爹借过钱的大娘要去县里赶集卖山货,她那时崴了脚,知道我家租了驴车,就想图个方便,我爹当时虽然为难,但念着之前的人情,还是借了。”

      “谁知道,驴车当天借走,我娘当天就破了羊水。村里的接生婆在家里给她接生了两个时辰,孩子生不下来,只能让我爹送她去县里博一线生机。那天下午隔壁大娘没回来,我爹在村里也借不到驴车,只能抱着我娘走路去县城……”

      乔姮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时追在她爹身后跑,怎么也跟不上爹的脚步,可她不敢哭,怕眼泪糊了眼睛,跟丢了爹的背影。

      后来她跑丢了一只鞋,却在路上捡到了爹的两只布鞋,他光脚停在半道上,抱着她娘一直在哭。

      为了给她治病借的钱,却要用她娘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来偿还。

      人情债,委实太重了。

      乔姮声音渐低,长睫在她低垂的眼睛留下一片阴影。

      蓦地,对面伸过来一只修长带茧的手,略带温度的指腹轻轻划过阴影下那层薄嫩的眼皮,惊得她茫然抬头。

      池郁的指尖停留在她干涸的眼角,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明明难过,为什么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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