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青梅》千风如故

4、表妹 像是在唤自

　　“你信我。”

　　许是说话的人太过坚定，又或许是他那双勾人的眼睛里藏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有那么一瞬间，乔姮竟下意识想要松开手里的猎弓。

　　等她回过神来，池郁已经接过她手里的弓，准备重新挂回去。

　　乔姮伸手欲拦，却见池郁脚步一顿，扭头看向院门方向：“来了。”

　　宋遗真不解：“什么来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敲响。

　　“乔家丫头，你那远房表哥在家吗？”

　　听声音，是里正家的长子孙有德。

　　乔姮解下腰间箭囊，越过池郁去给人开门。

　　“孙大叔，你怎么来了？”乔姮看着门外身量不高却肤色黝黑四肢健硕的中年男子，皱起眉头，“难道是村里有人出事了？”

　　“没！没有的事！”孙有德急忙摆手解释，“大家伙都好着呢！我来是想告诉你和你那位表哥，那头熊瞎子找着了，现在就摆在我家院里。”

　　“我爹让我过来问问，那熊是你表哥杀的，他想怎么处置？”

　　乔姮一怔，她没想到，池郁竟果真独自杀死了一头熊。

　　他说的话，居然都是真的。

　　她扭头看向屋里，纠结片刻，扬声唤道：“表哥，你出来一下！”

　　池郁没反应过来，还是宋遗真提醒他：“池兄，阿姮在叫你。”

　　池郁恍然。

　　是了，他现在是她表哥。

　　不知道是不是宋遗真的错觉，他总觉得，方才池郁笑了，还笑得十分莫名。

　　是因为……阿姮的那句“表哥”？

　　在他攥拳发呆的间隙，池郁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乔姮面前。

　　“表妹。”他语气很轻地叫了一句，“唤我做什么？”

　　这一声“表妹”叫得乔姮耳朵发麻。

　　分明是十分正经的称呼，怎么有人能用这种语调叫出来，简直像是……

　　像是在唤自己的情妹妹。

　　乔姮脸上无端涌起一股热意，只觉得三月的天燥得有些过分。

　　“……是孙大叔找你。”她嫌池郁那声“表妹”喊得不正经，暗暗瞪了他一眼。

　　“对！”孙有德一心只想见识这位能孤身杀熊的勇士，并没留意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原来你就是乔丫头的表哥？”

　　他认认真真上下打量池郁，见他身姿挺拔，又生得面如冠玉，便是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也掩不住一身贵气，心里难免有些狐疑。

　　“那头成年黑熊真是你杀的？”

　　池郁看了眼乔姮，点头道：“碰巧走运罢了，它身上原本就带着伤，否则我还真不一定能击杀它。”

　　“原来是这样。”孙有德伸手在池郁肩膀拍了两下，“不过你这身手还真是不赖，能一刀贯穿那畜生心口，可见你是有真本事的。”

　　他力道不小，拍的又恰好是池郁受伤的位置，池郁并未表现出异样，却下意识皱紧了眉。

　　乔姮看见了，原不欲理会，但又担心他心思重要记恨孙大叔，于是拦下孙有德的手，道：“您快别拍了，他这肩上还受着伤呢，就是那黑熊抓的。”

　　孙有德霍地收回手，一脸歉疚地看着池郁：“是我疏忽了，我这人就是个大老粗，你千万别介意，回头我给你送上好的金疮药来，让乔丫头给你擦上，保管三五天就好！”

　　池郁眉头舒展开，看着一团和气：“那就多谢孙大叔了。”

　　“好说，好说。”孙有德趁机道，“对了，那头黑熊你打算怎么处置？”

　　那么大一头熊，浑身都是宝，村里人可不敢就这么昧下。

　　但池郁并不在意这些，他想也没想，看向乔姮道：“我的命是表妹救回来的，那头熊便归表妹，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这下轮到乔姮皱眉。

　　这人叫起表妹可真是顺口得过分，听着总像是被他占了便宜，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编这个身份，害她如今骑虎难下。

　　“表哥说笑了，熊是表哥所猎，与我并不相干，表哥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问我。”她说着，拿出池郁先前给的荷包，“我救表哥是拿了钱的，并不敢居功。”

　　她刻意多喊了几句“表哥”，听着咬牙切齿的，生分得很。

　　“乔丫头，你这……”孙有德尴尬地挠了挠头，想说她救自家表哥还要拿钱这事不对，但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家事，他又不是乔家的长辈，还是少说教的好。

　　他适时闭了嘴，转头看向池郁。

　　池郁垂眸盯着乔姮手上的荷包，令人分辨不出情绪：“这荷包很配表妹，可要收好了。”

　　他不说还好，眼下这一说，乔姮恨不得立刻就把银子掏出来将荷包还他。

　　池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直接将荷包这一茬揭过，转而对孙有德道：“既然表妹看不上那头畜生，那就劳烦孙大叔回去告诉乡亲们，那东西是卖是留皆由里正公平分配，不必顾虑我。”

　　孙有德瞬间瞪大了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这位……”

　　“在下姓池，单名一个郁字。”

　　孙有德急道：“池公子你怕是不清楚，光是那两对熊掌就能卖出天价了，更别说还有那一身皮……”

　　“我知道。”池郁神色平静，丝毫不为所动，“我只是路过误打误撞杀了那头黑熊，从未想过要借此谋得什么。更何况，那熊是乡亲们一块从山上抬下来的，大家出了力理应有所收获，孙大叔就别再推辞了。我一个外乡人住在村里休养，往后少不得要叨扰各位，今日就当是我提前给大家打个招呼，还望日后能与诸位和睦相处。”

　　“那是自然，”孙有德对他这份视金钱如无物的洒脱感到很是佩服，语气也诚挚许多，“池公子放心，我们柳岸村向来不排外，你只管在乔家住着，保管没人敢来嚼舌惹事。”

　　池郁微一抱拳：“那便多谢孙大叔了。”

　　“行，那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省得大家伙等的着急。”孙有德说着就要走。

　　谁料宋遗真忽然叫住他：“孙叔莫急，我与你走一趟。”

　　孙有德回头看着他：“宋举人怎么也在？”

　　宋遗真几步走到门口，道：“池兄身上有伤，阿姮不便给他上药，我便过来了。”

　　孙有德点点头，知道宋乔两家关系好，也不多问。

　　“正好，你有学问，可以帮大家伙出出主意，看怎么处置那头熊合适。”

　　宋遗真看向乔姮：“阿姮，你和我一道去吧，眼下池表哥不方便走动，咱们正好替他过去瞧瞧。”

　　两人刚刚才起过争执，此刻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仍是温言软语地对她说话。

　　虽然在乔姮心里刚才的事还没过去，但她了解宋遗真，知道他这样是想找机会道歉，所以并没一口拒绝。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不想和池郁单独待在一个屋檐下，这人说话莫名其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想起方才一瞬间的脸红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她直觉自己得和池郁离远些。

　　或许，他就不是个正经人。

　　见她点了头，宋遗真莫名松了口气，站在她边上对池郁道：“如此，我先和阿姮出去一趟，池兄在家好好歇着。”

　　他故意和乔姮并肩站在一处，俨然一副主人翁的姿态。

　　池郁的目光在两人互相挨着的肩膀上停留一瞬，随后抬眼看向乔姮，叮嘱道：“表妹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又是这样。

　　很寻常的一句话，被他说出来总感觉掺杂着引人遐思的缠绵意味。

　　乔姮心情复杂地看他一眼，转头出门。

　　“知道了。”

　　池郁目送三人走远，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起乔姮方才的神情，不由抱着手臂摸了摸下巴。

　　“她又瞪我，”他自言自语，慢悠悠地苦笑一声，“看来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小没良心的。”

　　他轻骂了一句。

　　小没良心的乔姮此刻正和宋遗真走在一处，也不知孙大叔是不是故意的，脚步飞快把两人撇在后头好远。

　　“阿姮，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不确定事实的情况下向里正作保，还让里正带着人去冒险，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了行么？”宋遗真趁机哄她。

　　乔姮停下脚步，在路旁站定：“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是里正和乡亲们。”

　　宋遗真表情顿了顿，脑海里闪过池郁那个不甚分明又略显暧昧的笑，当即点头应下：“我听你的，待会过去就道歉。”

　　乔姮见状，心里那股气慢慢散了。

　　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只要知错能改，就还拉的回来。

　　因为里正此番带人上山并没遇到什么危险，也没给村里造成损失，大家伙很容易就接受了宋遗真的歉意，并没抓着他不放。

　　相比宋遗真道歉，大家反倒对池郁这个外乡人的慷慨更感兴趣，毕竟里正说了，等黑熊处理完，他们每家每户都能分得一杯羹。

　　孙有德还在众人面前夸了池郁一把，这下直接点燃了村民们的好奇心，不少人凑在孙家向他打听乔姮这位远房表兄。

　　更胆大一些的，直接遛弯遛到村尾，故意从乔姮家路过，就为了一睹池郁的真容。

　　“依你说，那乔丫头的表哥真有那么好？”

　　晚饭后，孙有德在屋头和自家老爹聊那头黑熊，他媳妇邱氏在一旁收拾桌子，当着里正孙老头的面顺嘴问了他一句。

　　孙月灵正给自家爷爷捶肩，听见这话不由竖起了耳朵。

　　孙有德看了媳妇一眼，笃定道：“单论长相，这十里八村的男娃没一个有他俊朗。”

　　孙月灵第一个不赞同这话：“遗真哥哥肯定比他好看！”

　　“你爹我眼睛又没瞎。”孙有德皱眉瞅自家闺女，“那宋家小子既没人家高也没人家倜傥，关键那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家可是独自宰了一头黑熊，身上就只受了点皮外伤！”

　　孙月灵想象了一下，噘嘴道：“那不是粗鲁莽夫，跟爹你一个样！”

　　“怎么和你爹说话呢？”孙老头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邱氏瞪她一眼，没理她这番打岔：“那他家世怎么样？”

　　孙有德认真想了想，道：“我看他言行举止倒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知道熊掌价贵也不为所动，不像装清高，应该是从小没缺过钱，看不上这东西。”

　　孙月灵咋舌：“熊掌还看不上？”

　　真能装。

　　孙有德头疼地看着自家闺女，叹气道：“你以后少往宋家小子跟前凑，谁不知道他对乔丫头有意思，你掺和也没用。”

　　孙月灵气得跺脚：“他俩又没定亲，我怎么就是掺和了？”

　　知女莫若父，孙有德哼了一声，也不点破她那点心思。

　　“我看乔丫头那表哥就挺好，你明天帮我给他送一瓶金疮药过去，看到真人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