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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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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上,埃德温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低得不对劲——像是有人趁他睡着时把窗户撬开了一条缝,冷气无声无息地灌进来,把他被窝里攒了一夜的热气全偷走了。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抬不起来。他低头一看,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了好几床厚被子,一层叠着一层,把他裹得像只茧。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白茫茫一片。
整个世界像是被谁用一张巨大的白布盖住了。窗户玻璃上结着霜花,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模糊的白色,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边。风在屋外呜咽着,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埃德温这才意识到——夜里下雪了。
他缓缓撑起身体,被子从身上滑落,冷空气立刻钻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索着穿上衣服,手指冻得不太灵活,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打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家里静悄悄的,静得像一座空宅子。
埃德温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他不知道现在是凌晨还是上午,走廊里没有一丝动静,连平时伊莱早起走动的声音都没有。外面的风夹着雪,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着墙,想要进来。
埃德温不由得泛起一阵冷汗。
他穿过走廊,手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亮。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他反复按了好几下,走廊的灯始终没有反应。他奇怪地想,是停电了吗?夜里的暴风雪可能把电闸搞坏了。
他放弃开灯的念头,转身走到书房门口。伊莱每天在这里睡觉。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哥?你还在睡吗?”
没人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敲:“哥,外面电闸坏了,开不了灯。”
依旧没人回应。
埃德温心想:不会吧,睡得这么沉吗?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手轻脚地拧开了门锁。他先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听——没有呼吸声。伊莱睡觉的时候总是有点呼吸声的,像猫一样,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可现在书房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埃德温心里一紧,把门彻底推开。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躺在地板上睡觉的伊莱,而是满墙的书。
他愣住了。
书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二楼的房间他从来没进来过,只知道伊莱每晚在这儿打地铺。现在他才看清,这间屋子四面墙都排满了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书挤在一起,按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深色的、浅色的、红皮的、蓝皮的,像一道彩虹被压扁了贴在墙上。外面的光很暗,但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依然能看清那些书脊上的字。
埃德温想起伊拉娜说过,伊莱十五岁就跳级上了大学。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着这一屋子的书,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么多书,全部看完的话,能考上大学也就情有可原了。
他凑近了看,发现有些书已经旧得发黄,书脊上的字都褪色了,有些书名他甚至看不懂,更别说那些拗口的作者名字了。他抬头,看见书柜最上面还堆着几个盒子,看体积,里面多半也是书。
埃德温想不到德斯蒙德家把二楼最大的房间做成了书房。他往右边看,发现角落里放着几个矮矮的、略有些粗糙的粉色小书柜,里面装着儿童书籍,旁边铺着一块小垫子,角落里还散落着一堆书。那些粉色小书柜做工不算精细,边角有些毛糙,漆也涂得不太均匀,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埃德温猜到那应该是伊拉娜的专属角落——说不定还是伊莱亲手做的。想到这里,他莫名地弯了弯嘴角。
二楼的空间最大的只有这间书房了。伊莱亚斯和伊拉娜的房间,以及海伦女士的房间,都没有埃德温在自己家卧室里的专属盥洗室大。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这家人把最大的房间用来放书,把睡觉的地方挤在角落里。
在书房的另一个角落里,堆着叠好的被子和枕头,一看就是伊莱每晚睡觉用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最上面,像是随时准备铺开。但现在已经收起来了——那伊莱去哪儿了?
埃德温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又看了看暗暗的天色,猜伊莱应该在客厅吧。他离开书房,摸着楼梯扶手下了楼。
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尽量放轻脚步,但空旷的屋子里,那点声音还是被放大了。到了一楼,他听见外面有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动。他以为是风刮得树枝摇晃,没太在意。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壶还是温的,看来不久前有人用过。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又尝试着去按客厅灯的开关,按了几下,依旧没亮。他只好把开灯的念头收起来,端着杯子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没有暖气,家里冷得厉害。即使地板上铺了毛毯,寒意还是从脚底往上钻,顺着裤腿爬上来。他裹紧外套,想着去找根蜡烛点上,刚走到门口,门忽然开了。
一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走了进来。
脸、脖子、手,没有露出一丝缝隙。围巾裹到鼻梁,帽子压到眉毛,手套戴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会走路的粽子。更关键的是,家里没开灯,这个“怪人”进来也不说话,就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埃德温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他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啊————!”
那个“怪人”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跟着他一起跳了起来。
埃德温缓过神来,声音都在发抖:“你谁啊!?你!你别……别过来!再……再过来,我……我报警了啊!!”
那人显然无视他的警告,径直走进屋里,还顺手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埃德温的心也跟着那声响沉了一下。接着,那个“怪人”伸出了手,像是要朝他摸过来。
埃德温看他这样还想要碰自己,放声大叫:“你干嘛!你别碰我!!”
结果就是,那个“怪人”先把自己脸上的织品拿了下来,露出一双温柔的眼睛。紧接着,那人把头上的围巾、耳罩一样一样摘下来,露出被压得有些乱的头发,和那张埃德温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竟然是伊莱。
“哎呦,你在叫什么呀?”伊莱边往厨房走边说,“我在烤箱里给你留了早餐,你吃没吃啊?”
埃德温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在门框上,无语地说:“哥,你吓死我了!”
“啊?我咋了?”伊莱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无辜。
“你也不给我出个声,你穿这么多衣服我认不出你啊。”埃德温抱怨道,声音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抖,“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看见你。”
伊莱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从厨房抽屉里拿出几根蜡烛,用火柴一根一根点燃。昏黄的火光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总算给这间冰冷的屋子添了一点暖意。他把蜡烛递给埃德温,自己边往楼上走边说:“昨晚暴风雪压倒了镇子上的电线杆,家家户户都停电了……”
过了一会儿,伊莱从楼上抱下来一堆东西——厚外套、帽子、围巾、耳罩、手套,一样一样地往埃德温怀里塞。
“快穿上,”伊莱的声音有条不紊,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再过一会儿还有一场暴风雪。我刚把伊娜和妈妈送到学校去了,学校那边有备用发电机,比家里安全。我们现在赶紧拿点吃的快走,家里的车等不了太久。”
埃德温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在他自己家,停电这种事根本不用担心。城里的电网四通八达,最多闪几下就恢复了,他从来没想过,在乡下,一场暴风雪就能让整个镇子陷入黑暗。
但外面恐怖的刮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撞击着墙壁,让埃德温不得不加快穿衣服的速度。他笨手笨脚地套上厚外套,围巾绕了两圈,手套戴了好几次才把手指塞进去。
等埃德温围上最后一条围巾,伊莱已经收拾好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拎在手里,里面装着罐头、面包、还有一壶热水。他迅速把自己的外套穿好,然后腾出一只手,牵起埃德温的手,打开了家门。
一开门,刺骨的冷风夹带着冰冷的雪迎面扑来,像是有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埃德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整个人被风吹得往后仰了一下。伊莱也没想到暴风雪来得这么快,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风口,把埃德温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抓紧我。”他说。
埃德温睁开眼,看见门外的雪已经没到小腿的位置了。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栅栏外的蓝色卡车还亮着灯,引擎冒着热气,在雪地里像一头喘息着的野兽。
伊莱牵着他的手,小心地走下门口的台阶。雪很厚,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脚踝以上,冷气从裤腿缝隙里钻进来,冰得埃德温打了个哆嗦。但伊莱的手很热,隔着厚厚的毛线手套,那股温度还是传了过来。
风在耳边呼啸,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埃德温低着头,跟着伊莱的脚步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有那么一段日子,是伊莱牵着他的手走路。那时候伊莱的手也是这样,宽厚、温热,把他整个手掌都包住。那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跟着这个人走就对了,不用想别的。
伊莱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又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别怕,”伊莱的声音在风里被吹散了一些,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跟着我走就好。”
他的声音很普通,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给了埃德温这几年从父母那里没有得到过的温暖。
埃德温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觉得很矛盾,胸口堵着一团闷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头脑昏昏沉沉的,不清醒。一开始他当是水土不服的症状,想着过几天就好了。可过了几个月,这种症状也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尤其是在伊莱身边的时候,视线会不自觉地跟着那个人走。
他以前自以为是厌恶他。可现在想来,这倒不像是厌恶了。
更像是……某种依赖。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埃德温的手被伊莱牵着,暖暖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来,结实有力的身子抵着风带着他走着。
这一次,他也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