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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避风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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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娜拉着埃德温走过小镇上所有好玩的地方,最后快到下午的时候,伊拉娜终于玩累了,坐在小镇中心的广场长椅上,旁边的埃德温也累,今天整个上午都在跟伊拉娜采购,有一大部分是一些工具,还有调料,以及圣诞节的东西。
这里的圣诞节跟城里不一样,城里的环境氛围比不上小镇上的热闹,不过十一月中旬,家家户户已经开始筹备过节的东西了,尤其是德斯蒙德家的农舍,因为快要过冬了,农舍里来购买的人越来越多。
埃德温和伊拉娜累瘫地坐在长椅上,靠着椅背仰长脖子,抬头看天,这时候伊拉娜开口问埃德温:“埃迪哥,你为啥要逃学啊?”
埃德温太累了,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清醒过来,回她:“想逃就逃了。”
“是不是劳拉婶婶对你很严啊?”
埃德温转了一下眼睛,说:“没有”
“那是你哥哥对你严吗?”
“也没有。”
“唉,我哥就对我严,我考试要是退步太多了,肯定要把我说一顿。”伊拉娜愁眉苦脸地说:“明天上学就是期末考试了,我要是再考不好,我哥真的会被我气死的。”
埃德温被提起了兴趣,因为他还没见过伊莱生气的样子。他坐起身,转向伊拉娜:“那你哥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像……”伊拉娜停了一下,说实话她也形容不出来她哥生气的时候像什么样,“其实也不好说,他生气的时候好恐怖的……有一次我一道题错了好几遍,我哥生气得都笑起来了……那一天简直是噩梦来的。”
“什么题啊?很难吗?”
伊拉娜翻了个白眼:“一道几何题。我写了好几页草稿,觉得自己写得可好了,结果我哥看了一眼,就开始笑。”
埃德温眨了一下眼睛:“这题怎么了?”
“我把题目理解偏了。”伊拉娜一脸悲愤,“我甚至还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来的。”
埃德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别笑!”伊拉娜拿胳膊肘捅他,“我哥当时也是这个反应!他盯着我的卷子看了很久,然后就开始笑。他说‘伊娜,你把人家给你的条件算出来了’。然后他讲了一整个晚上,讲完他出了五道题让我做。我错了一道。他又出了五道。那天晚上我做梦都是在几何里晃悠。”
埃德温笑得肩膀直抖:“后来呢?”
“后来我哭了,说‘哥,我只是看错了’,他停下来,一直紧攥着拳头,说‘你宁愿看错,也不会把题目看完吗?’。”伊拉娜缩了缩脖子,“埃迪哥,我哥骂我我都不怕,但他一笑,我就知道完了。”
埃德温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伊莱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卷子,旁边坐着快哭出来的伊拉娜。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很温和,但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五遍,直到她真的会了为止,然后发现妹妹不但没懂,还在狡辩。
换作别人,估计当场就气晕过去了吧。
他忽然有点想见见那个样子的伊莱。
“那你明天考试,复习好了吗?”埃德温问。
伊拉娜的表情一下子垮了:“……没有。”
“哪科最差?”
“几何。”
埃德温沉默了一下:“那你没救了。”
伊拉娜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带你这样玩的!埃迪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别看我了。”埃德温别过脸去,声音有点不自然,“我学都没上过几次,你还能指望我做什么吗?”
“也是……”伊拉娜把手一张,瘫在椅子上:“我要是指望你,估计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埃德温张着嘴,有点好笑地说:“不至于吧,我很差吗?”
“我妈说,你甚至都算不明白概率问题,我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一句‘这不是上小学的时候就会了吗?这都算不明白,基本可以废掉了’。”伊拉娜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语气有点发笑。
“……”
埃德温也不再继续搭理她了,就静静地坐在这里,等伊莱哥接他俩回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很薄,风很轻。
一切都是淡淡的,上一次这么惬意的时候是在哪呢?哦,还是十几年前这里,小的时候,晚上跟德斯蒙德一家在外面看星星的时候,伊娜被抱在海伦阿姨怀里,小埃德温是伊莱抱着他的。
伊莱人虽小,但是在他怀里的时候,心里暖暖的,很舒服,这是在他原来家里感受不到的。
随着一阵风地拂过,带来一片叶子,落在埃德温的身上,打断了他的回忆。
“走吧,你哥估计还在那等着我们。”埃德温说。
伊拉娜从长椅上蹦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头看着埃德温:“埃迪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你为啥逃学啊。”
埃德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叶子,捏着叶梗转了两圈,才开口:“学校没什么意思。”
“就这个?”
“就这个。”
伊拉娜盯着他看了几秒,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她耸了耸肩:“好吧。反正你要是想说了,随时可以跟我说。”
埃德温愣了一下——这句话太耳熟了。
伊莱在阁楼上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这对兄妹真的很像。
“走了走了,”伊拉娜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冲他招手,“再不回去我哥该以为我把你拐卖了。”
埃德温把东西提起来,快步跟上去。
下午的风凉凉的,街上的店铺陆续开起张来。路过糖果店的时候,埃德温透过玻璃窗看见塞拉斯爷爷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还抱着那罐柑橘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袋没吃完的糖,指尖碰到油纸的触感,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走回杂货店门口时,埃德温远远就看见伊莱和帕特里克身边围着一群女孩。
她们穿得花花绿绿的,裙子短得露出膝盖,头发烫成城里时兴的卷,脸上扑着粉,嘴唇涂得红红的,笑起来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群麻雀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她们身上的香水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甜腻腻的,混着脂粉的气味,跟小镇上那些素面朝天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埃德温在城里见过这种人,歌舞团的,到处巡演,走到哪儿都像一阵风刮过,留下一地热闹。
但这里是小镇,是十一月中旬的、安安静静的小镇。她们站在杂货店门口,像几朵开错了季节的花,鲜艳得有些扎眼。
伊莱被她们围在中间,手里拎着一袋钉子,微微侧着身,脸上挂着那种客客气气的、有点无奈的笑。他今天穿的是干活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上还沾着早上修栅栏时蹭的泥,跟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应对得从容,不慌不忙的,一句话就把那些女孩逗得又笑又叫。帕特里克站在他旁边,倒是自在得多,他本来就是城里人,穿白西装,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女孩们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替伊莱挡掉大半攻势。
“哎哟,两位先生真会开玩笑呢~”
“你们俩说起话来,比那些城里人还讨人喜欢呢。”
“就是啊。”
“对呀。”
“妹妹们不要打趣我了,”伊莱大方地回道,“我一个干农活的,也比不上城里那些人的万分之一啊。”
“哎呦,这位先生不要太谦虚了。”
“我们歌舞团什么男人没见过啊,你们说对不对啊!”
“对呀对呀!”
埃德温放慢了脚步,脸上的神情冷了几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不想走过去了。明明刚才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兴冲冲地往这边赶,想着赶紧把东西搬上车,赶紧回家。但现在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群女孩围着伊莱和帕特里克笑闹,忽然觉得手里的袋子沉得慌。
先看见埃德温和伊拉娜回来的是伊莱。
“哟?回来了啊?”伊莱向他们说道,那些女孩们闻言,转过头去,看见的是更加年轻青春的男孩。
埃德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逆着光,黄昏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没有拉上,任由它散乱的坠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净。他长得好,是那种带着少年气的、不太自知的懵懂,眉眼间有一种天生的冷淡,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凶,但偏偏是这种凶,让那些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谁啊?”
“长得蛮帅的嘛。”
“是弟弟吗?”
“不像啊。”
“那个是德斯蒙德先生的妹妹吧,长得挺像的。”
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埃德温全听了进去。他本来就不太爱笑,这会儿脸上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儿,既不往前走,也不开口说话。
伊莱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笑着对那群女孩说:“各位姑娘们,失陪了,我们要回去了,下次再聊吧。”
“这就走了呀?”
“晚上有我们的表演呢,不来吗?”
“你可以带上你的弟弟妹妹啊,我们给你留位置。”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姑娘爽朗地邀请伊莱亚斯。
“真是抱歉啊,妹妹,”伊莱微微低头笑着跟那姑娘说,“那俩小家伙一大早就陪我们出去干活了,连午饭都没吃呢,现在应该很想吃饭吧,你看那孩子都生气了。”
众人转头再次看向埃德温,不一会儿就笑出了声——果不其然被伊莱说对了,那小家伙真的有点生气了。埃德温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都绷出来了,站在那儿,像一根拉满的弦。
那几位姑娘最后放过了伊莱和帕特里克,不过有些心思的女孩们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塞给了帕特里克——毕竟相比之下,她们还是更加愿意邀请帕特里克吃一顿饭。帕特里克笑着收下了,叠好放进口袋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回去的路上,皮卡里的氛围有一丝沉闷,更多的原因是埃德温的不理睬。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一句话不说。伊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没开口。帕特里克倒是想找话说,但看了一眼埃德温的脸色,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伊拉娜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今天买了什么、糖果店的塞拉斯爷爷又闹了什么笑话、明天考试她有点紧张,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
埃德温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暮色越来越沉,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正在被灰蓝色的夜一点一点吞掉。
他觉得自己有点发神经了。这是别人的私事,关自己什么事。伊莱去不去看演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伊莱对谁都这样,对帕特里克笑,对杂货铺老板笑,对歌舞团的女孩也笑。他笑起来很好看,所以大家都喜欢他。这关他什么事?他干嘛要生气?
但他就是生气。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伊莱对那些姑娘们有着长辈爱溺的笑容,想起伊莱说“那俩小家伙一大早就陪我们出去干活了”,想起他对帕特里克平等的聊天,平等的欣赏………………
重要的是小家伙,伊莱管他叫小家伙。那小鬼呢?小鬼就不叫了吗?
埃德温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凉的,把先前一直发热发红的额头冷却了下去。
窗外的天已经变暗了,冬天也快到了,所以黑得早。埃德温看着外面的黄昏,心里一股燥燥的劲一直涌上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索性立起外套的衣领,盖住自己的眼睛,睡过去。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伊莱开着车,没有转头,但声音很轻地飘过来:“埃德温。”
没有回应。
“明天不去看演出。”伊莱说,“在家给你做好吃的。”
衣领底下,埃德温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伊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没有再说话。
车子拐进农场的院子,停稳。伊莱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副驾驶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伊莱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埃德温那一侧的车门。埃德温还缩在座位上,衣领盖着脸,一动不动。
“到了。”伊莱说。
埃德温没动。
伊莱伸手,轻轻摸了摸埃德温的头发:“到家了,起来吃饭。”
埃德温这才慢慢放下衣领,露出一双还有点发红的眼睛。他没看伊莱,低着头跳下车,闷声往屋里走。
伊莱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门廊,才低头笑了一下,走到另一个车门背着伊拉娜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