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苦》禾莅

7、过去

　　出发前，埃德温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伊莱正弯着腰往皮卡车的后斗里放一箱空玻璃罐，帕特里克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伊莱直起身来笑着捶了他一拳。
　　帕特里克也不躲，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替伊莱把后斗的挡板扣好。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

　　埃德温心里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只手攥住了他的胃，拧了一下，又松开。他不想看这个画面，可眼睛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开。

　　楼下传来海伦的声音：“埃德温呢？还没下来？”

　　埃德温收回视线，转身快步走下楼梯。他没有直接出门，而是拐进了餐厅。

　　伊拉娜正趴在餐桌上写清单，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菜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埃迪哥！你准备好啦？”

　　“还没。”埃德温压低声音，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那什么……伊娜，我问你点事……你……别跟你哥说。”

　　伊拉娜眨了眨眼睛，放下铅笔，把菜谱合上，往前凑了凑，也压低了声音：“什么事呀？”

　　埃德温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哥……跟那个帕特里克，是怎么认识的？”

　　“帕特里克哥哥？”伊拉娜歪了歪头，“他是哥哥大学里的同学呀。”

　　“大学？”埃德温愣了一下，“你哥上过大学？”

　　伊拉娜看着他，表情有点意外：“你不知道吗？哥哥可厉害了，他十五岁就考上大学了，跳级考的，是镇上第一个那么小就考上大学的人。我妈说，当时有个城里的教授来咱们这儿养老，发现哥哥学习很厉害，就把他引荐去上大学了。”

　　埃德温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认识伊莱这么久，从来没听伊莱提过一句。那个每天在农场里忙进忙出、手上全是茧子、一天到晚都在干活的人，十五岁就考上了大学？

　　“那……那他怎么不读了？”埃德温问。

　　伊拉娜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因为爸爸走了。”

　　她低头揪着餐桌布的边角，声音闷闷的：“那时候我还小，不太记得了。但妈妈说，哥哥在学校听到消息，连夜赶回来的。回来之后，他就没再走。”

　　“他自己决定的？”

　　“嗯。”伊拉娜点了点头，“妈妈说，本来哥哥可以回去继续读的，但是家里没人管农场，祖父母去世得也早，我还那么小……哥哥说他是长子，他得撑起这个家。”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坚定又骄傲的光：“埃迪哥，哥哥他真的很聪明的。妈妈说，哥哥要是没回来，现在肯定在城里当很厉害的人。所以我也想去上大学，像我哥一样！”

　　埃德温沉默了。

　　他想起伊莱坐在阁楼地板上仰着头问他“要不要吃糖”的样子，想起伊莱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样子，想起伊莱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跟我说”。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看起来总是很轻松、总是笑着的人，十五岁就考上大学，十七岁就放弃了一切。他甚至也还是个孩子，十七岁，比现在的自己还小一岁。

　　“那帕特里克呢？”埃德温又问，“他跟你哥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伊拉娜想了想，说：“妈妈说，哥哥刚回来那阵子，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坐在阁楼里发呆。后来帕特里克哥哥开始给他寄书，什么书都有，一年寄好几箱。他每年秋天也会回来待几天，看看哥哥，看看农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妈妈说，哥哥能熬过来，帕特里克哥哥帮了很大的忙。”

　　埃德温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天在楼下，帕特里克揽着伊莱的肩膀，伊莱没有推开。他当时觉得刺眼，觉得那个人凭什么跟伊莱那么亲近。

　　可现在他知道了。在伊莱最灰暗的那几年，是那个人每年寄书来，每年回来看他。而他埃德温，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个城市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外面传来伊莱的喊声：“伊娜！埃德温！走了！”

　　伊拉娜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从椅子上跳下来，拉起埃德温的袖子：“埃迪哥，走吧？”

　　埃德温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伊娜，你哥他……后悔过吗？”

　　伊拉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哥哥从来不说这个。”

　　埃德温没有再问。

　　他跟着伊拉娜走出大门，看见院子里伊莱站在皮卡车旁边，正朝他招手：“小鬼，磨蹭什么呢？上车。”

　　阳光照在伊莱脸上，他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事能压垮他。

　　埃德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快步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帕特里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坐好了，出发。”

　　埃德温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

　　车子发动了，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慢慢驶出德斯蒙斯家的院子，拐上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小镇的这一天很安静，路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木结构，门廊上摆着几盆快谢了的花卉。偶尔有早起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冲车里挥挥手，伊莱按了一下喇叭回应。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枫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零零落落地飘下来，有几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轻轻扫开。

　　帕特里克和伊莱从上车起就没停过话头。

　　“镇上那家面包店还开着吗？以前咱们放学老去那家买肉桂卷。”

　　“开着，不过换了老板，现在做出来的东西不如从前了。”

　　“那可惜了。当年那个肉桂卷，我到现在还记得什么味儿。”

　　“你要是想吃，改天我做给你。”

　　“真的？那我可记住了。”

　　埃德温坐在后座，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插不进去，也不想插。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他看着路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不喜欢帕特里克靠伊莱那么近。他不喜欢帕特里克跟伊莱说话时那种熟稔的语气，像是他们之间有无数个他插不进去的过去。
　　他更不喜欢伊莱回应帕特里克时那种放松的样子。跟他说话时，伊莱总是带着点哄小孩的耐心，可跟帕特里克说话时，伊莱是平等的，是自在的，是真正在“聊天”的。

　　埃德温脑子里冒出一个幼稚的念头：想把帕特里克赶回城里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伊拉娜刚才说的话。在伊莱最灰暗的那几年，是帕特里克每年寄书来，每年回来看他。伊莱那么珍惜这个朋友，珍惜到提起他的时候眼角都是带笑的。如果他把帕特里克赶走了，伊莱会难过吧。

　　他不想让伊莱难过。

　　埃德温把脸埋进臂弯里，闭着眼睛，听着前座两个人继续聊。帕特里克在说城里的事，说他最近在做一个什么食品供应链的审核项目，跑了好几个城市，累得够呛。伊莱笑着说：“那你这次回来好好歇几天，农场里别的没有，空气管够。”

　　帕特里克笑了：“这话我爱听。”

　　车子开过一段颠簸的土路，埃德温的脑袋在车窗上磕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坐直了身子。帕特里克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动作，笑了一下：“醒了？快到了。”

　　埃德温揉了揉额头，没说话。他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小镇上的建筑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高低错落的屋顶、教堂的尖顶、街道两旁亮着灯的店铺招牌。伊拉娜的学校在镇子上的另外一边，而这里是离城区较近的地方，所以这里比伊莱那边的房子要大，但远比他以为的要热闹。

　　伊莱把车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回头看他：“到了，下来走走？”

　　埃德温推开车门，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得那股闷了一路的感觉稍微散了一点。他跟在伊莱和帕特里克后面，看着他们走进杂货铺，伊拉娜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埃迪哥，走，我带你去那边看！那家店有特别好吃的糖！”

　　埃德温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伊莱站在杂货铺的柜台前，正低头跟老板说话，帕特里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给他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埃德温收回视线，跟着伊拉娜走进了那家糖果店。

　　糖果店在镇子东街的拐角，门面不大，招牌是块手写的木牌，漆色掉了大半，勉强能认出“塞拉斯糖果”几个字。

　　门口挂着一串铜铃，推门进去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替店主打招呼。

　　埃德温一进门就被一股甜腻的热气扑了满脸，空气里混着焦糖、奶油、果香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道，暖烘烘的，像冬天被人塞了一床厚被子。

　　店面不大，但货架摆得密密麻麻，玻璃罐子一个挨着一个，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球、硬糖、软糖、棒棒糖、太妃糖，还有一些埃德温叫不上名字的，形状奇奇怪怪，颜色花花绿绿，像是把全世界的甜都装进了这间小屋子里。

　　但仔细看，花样其实不算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种基础款，包装也只是简单的油纸，拧成小卷塞在罐子里，跟城里那些亮闪闪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糖果比起来，朴素得有些寒酸。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爷爷，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条沾了糖渍的围裙，头发白得像棉花糖。他正弯着腰从身后的锅里往外舀糖浆，动作慢吞吞的，但很稳。听见门铃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嘴里一颗牙都没有，但笑得很开心。

　　“哦！伊娜！你来了！你快来尝尝我们今天新做出来的口味！”

　　伊拉娜像只小雀儿一样飞过去，趴在柜台上，眼睛亮晶晶的：“嘿！塞拉斯爷爷！我来了！正好我哥要买点糖包起来给小孩儿们，马上要圣诞节了。”

　　“哦！哦！对！要圣诞节了！”塞拉斯爷爷咯咯地笑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也正好我跟你讲啊，赛勒斯昨晚喝醉酒，把我们家狗认成你哥哥了，哈哈哈哈。”

　　“真的假的啊？！哈哈哈哈哈——”伊拉娜笑得直拍柜台。

　　“真的真的！他抱着狗哭了大半夜，说‘伊莱啊，哥对不起你，当年不该抢你最后一块排骨’，那狗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今早看见他就躲，现在蹲在灶台底下死活不肯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那赛勒斯叔叔醒了之后呢？”

　　“醒了？他醒过来看见自己抱着狗睡在客厅地板上，腰都直不起来了，扶着墙走了两步，回头问我：‘这狗怎么在我床上？’我说那是你儿子。他说：‘我儿子怎么长毛了？’我说你儿子本来就有毛。他想了半天，说：‘那也挺好，至少不会半夜吵着要喝酒。’”

　　伊拉娜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塞拉斯爷爷自己也乐得不行，缺了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又补了一句：“后来你哥要是哪天晚上没睡好，你就去问赛勒斯，肯定是他又梦见狗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哥知道了肯定要气死！”

　　“哈哈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塞拉斯爷爷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新做的糖果，颜色粉粉嫩嫩的，“来来来，尝尝这个，我老婆子今早新做的玫瑰味软糖，她说吃了能让人感觉非常不一样。”

　　伊拉娜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忽然有点微妙：“塞拉斯爷爷……这个糖……怎么有点咸？”

　　“哦，那可能是你奶奶今早腌咸菜的时候把盐罐子跟糖罐子搞混了。”塞拉斯爷爷面不改色，“你吃的这颗可能是咸菜味的。”

　　“？？？”

　　“不过没关系！咸菜味的糖也是糖！你多嚼两下，就能尝出玫瑰味了！”

　　伊拉娜又嚼了两下，表情更微妙了：“……塞拉斯爷爷，我觉得我尝出来的是昨天晚饭的味道。”

　　“那就对了！说明你奶奶把昨天的晚饭也一起熬进去了！这叫一糖多吃！”

　　伊拉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趴在柜台上直不起身。那边的嬉笑声热热闹闹的，埃德温却像被什么推着似的，自己避开了。他一个人沿着货架慢慢走，手指划过玻璃罐子的边缘，凉凉的，隔着罐壁能看见里面的糖果挤在一起，红的绿的黄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其实不太爱吃糖。

　　或者说，他很久没吃过糖了。以前在城里的时候，街角的糖果店比这家大得多，花样也多得多，但他从来没进去过，父母不喜欢他吃甜食，说对牙齿不好。

　　他走到货架最里面那排，停下来。玻璃罐子里装着柑橘色的糖果球，圆滚滚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跟伊莱做的那罐很像，但仔细看又不太一样，伊莱做的颜色更浅一些，像秋天第一片落下来的枫叶，而这一罐的颜色更深，偏橙红，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皮。

　　埃德温站在那罐糖前面，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阁楼里，伊莱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他，怀里抱着那罐糖，说“柑橘味的给你留了”。他想起自己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的那一刻。

　　——甜味先涌上来，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人淹没。

　　然后甜味慢慢化开，底下浮起一丝极淡的苦，若有若无的，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最后苦味散了，留在舌尖上的，是一点干净的、清冽的回甘。

　　他当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糖太甜了。

　　埃德温伸手，从罐子里抓了一把柑橘糖，走到柜台前，把钱放在台面上。塞拉斯爷爷正跟伊拉娜聊得起劲，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他手里的糖，笑呵呵地说：“小伙子有眼光，这糖是我家老婆子最拿手的配方，做了四十多年了。”

　　埃德温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那袋糖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糖果店。门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像是替他跟那间温暖的小屋子道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味道的。

　　或许是想尝尝别人做的柑橘糖和伊莱做的柑橘糖有什么不一样吧。

　　他站在街边，拆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酸，比伊莱做的更酸一些，像是冬天里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橘子。酸味化开之后，苦味浮上来，比伊莱做的那颗更苦，也更明显，像是有人往糖里掺了一小撮灰烬。

　　埃德温含着那颗糖，没有吐掉。

　　他想，原来别人做的柑橘糖，苦味是这样的。

　　那伊莱做的那颗呢？伊莱做的那颗也有苦味，但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要等甜味化得差不多了，才在舌尖上隐隐约约地碰一下，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一个字，又赶紧收了回去。

　　他忽然想，伊莱做糖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什么。

　　是不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熬进去了。

　　埃德温把那颗糖咽下去，又拆了一颗，塞进嘴里。

　　街上的风凉凉的，太阳暖融融的，他站在糖果店门口，含着那颗柑橘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