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苦》禾莅

6、柑橘糖

　　早上埃德温是被楼下打闹的笑声吵醒的。

　　昨晚偷听到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他在被窝里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现在天刚亮，楼下帕特里克和伊莱的笑声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一阵接一阵地钻进窗户缝里。

　　埃德温猛地睁开眼睛，火气一下子蹿上来，裹着被子翻身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冲楼下喊：

　　“吵死了！能不能让人多睡一会儿！”

　　楼下两人同时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往上看。

　　二楼的窗口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炸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怨气和压出的红印子，身上裹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旧被子，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小火山在喷发。

　　伊莱放下手里的水管，冲他笑：“小鬼，早上好啊。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提还好，一提埃德温就想起昨晚在门外听到的那段对话，那股烦躁劲儿又蹿上来。他把头缩回去一点，只露一张脸在外面，声音闷闷的：“没睡好！都怪你！”

　　“哦～又怪我咯？”伊莱也不恼，语气里带着笑意，“那要不要吃点糖？我昨晚刚做的。”

　　旁边的帕特里克听说有糖，看了一眼窗台上气鼓鼓的埃德温，然后伸出手臂揽过伊莱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笑着低头问伊莱：“你竟然又做糖吃了？那今年有没有我最喜欢的柑橘糖？”

　　“有啊，还有其他味道的。”伊莱没有推开他，笑着回他。

　　这个动作落在埃德温眼里，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窗台上。

　　柑橘糖。
　　最喜欢。
　　揽肩膀。
　　没推开。

　　埃德温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迅速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不不不，不可能。他马上又否认掉。
　　如果真是那种关系，24岁的年纪，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怎么会像昨天那样，伊莱看到帕特里克回来还一脸惊喜？他既然那么惊讶，就说明他们至少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那他们到底……

　　楼下帕特里克和伊莱聊着柑橘糖的话题，声音渐渐朝屋里走远了。埃德温站在窗边，风灌进被子里，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攥着被角的手指头都泛了白。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转身摔回床上。

　　早饭的时候，埃德温一直没什么胃口。

　　他坐在餐桌上，叉子把盘子里的煎蛋戳得稀碎，眼睛却一直盯着坐在伊莱旁边的帕特里克。

　　准确地说，是盯着帕特里克和伊莱之间的那个距离。帕特里克的椅子好像比其他人离伊莱更近一些，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侧过身，手肘搭在伊莱的椅背上，像是把伊莱圈在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被盯了一整顿早饭的帕特里克浑然不觉似的，神态自若地切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然后露出一个绅士味十足的笑容，对伊莱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厨艺还是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味道。城里那些餐厅的厨师，比不上你。”

　　伊莱莞尔一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说的是实话。”帕特里克语气认真，但眼底带着笑。

　　埃德温把盘子里的煎蛋戳得更碎了。

　　伊莱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转过头来对埃德温和伊拉娜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带埃德温去镇上转转吧。伊娜你列个清单，顺便买点东西回来。”

　　“我不去。”埃德温低着头，跟盘子里的豌豆较劲，头也不抬。

　　伊莱有点意外：“为什么不去？”

　　“就是不想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埃迪哥——”伊拉娜拉了拉他的袖子，“镇上真的挺好玩的嘛，你就去呗。”

　　埃德温猛地拉开椅子站起来，金属腿跟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餐厅里四个人面面相觑。

　　海伦阿姨看了一眼伊拉娜：“伊娜，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闹埃迪哥哥了？”

　　“我没有！我发誓！我昨天晚上乖乖睡觉的！”伊拉娜举着手，一脸冤枉。

　　海伦阿姨皱了皱眉：“那他怎么……”

　　“没事，阿姨。”帕特里克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语气温和，“男孩子这个年纪有点小脾气很正常，自己消化掉就好了，不用管他。”

　　伊莱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半晌才说：“唉，这小鬼脾气还挺倔。我晚点去问问他。”

　　他们没有一个人猜到埃德温真正的心结。

　　此时，埃德温正坐在阁楼的大窗台上。

　　这里角度很好，能望见远处那片他曾经住过的房子，也能看见那一天父母离开时走的那条路。秋天来了，街两边的树叶绿黄交接，像是一幅颜料还没干透的画。

　　德斯蒙斯家农场上的枯草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应该是早些时候伊莱和伊拉娜收拾的。远处的镇上有几个居民骑着单车穿过街口，车窗边的人脸洋溢着笑，不知道是去做什么开心的事。

　　埃德温看着那些人，想着父亲和母亲好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那种轻松的表情。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

　　“咚咚——”

　　阁楼的门被敲响了。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先进来的是一撮浅棕色的头发，然后是伊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能进来吗？”

　　埃德温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老大叔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他都把门打开一半了，还问能不能进，这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进来吧。”埃德温说，语气别别扭扭的。

　　伊莱得了允许，立马打开门走进来，怀里揣着什么东西，走近了埃德温才看清，是一个玻璃罐子，里头装着五颜六色的小糖果。

　　伊莱没往窗台上坐，而是靠着窗台下面的墙根坐下来，仰头看着埃德温，问：“怎么了？是想爸爸妈妈了？”

　　埃德温觉得自己有点被看穿了心思，嘴硬道：“我又不是小姑娘，不至于爸妈走了就闹这种脾气吧，我可是男人。”

　　伊莱听到“我可是男人”这句话，嘴角抖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眼角弯了弯，拿膝盖碰了碰埃德温的脚踝，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你才十八岁呢，离真成年的日子还长着呢——”

　　埃德温不服气地张嘴想反驳，伊莱把那罐子糖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吃糖吗？柑橘味的给你留了。”

　　埃德温低头看着那个玻璃罐子，里面圆滚滚的糖果球在午后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又不是小孩子”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来。

　　可刚伸手过去，埃德温又猛地缩了回来，他突然想起，帕特里克喜欢吃柑橘味的糖。

　　伊莱看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好奇地问：“怎么了？”

　　“我……我不喜欢吃柑橘味儿的……”埃德温眼神飘忽，话都说不利索。

　　“不喜欢吃吗？我做了好久的……”伊莱眼睛转了转，语气里带着点失落。

　　埃德温看见他那样，心里一下子慌了。他不想让伊莱露出这种表情，更不想是因为自己。

　　“那……那我就尝一颗。”他别别扭扭地说。

　　伊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伸手从罐子里捡了一颗柑橘色的糖。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不紧不慢地在舌尖化开。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这肯定是因为糖太甜了。

　　才不是因为伊莱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在乎他说什么。

　　他含含糊糊地问：“那个帕特里克……是你什么人？”

　　“他呀？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伊莱说，语气很平常，“他们家以前也是这边的，后来搬去城里了，他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回来待几天。”

　　“哦。”埃德温顿了一下，“他跟你关系挺好的。”

　　“挺好的。”伊莱点了点头，“很多年的朋友了。”

　　埃德温沉默了几秒，又追问了一句：“那他……有对象吗？”

　　伊莱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你打听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埃德温把脸别过去，耳根有点发热，“不聊了。”

　　伊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收回视线，把玻璃罐子搁在自己膝盖上，阳光从窗外面照进来，在阁楼地板上拉出两道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都安静了下来。

　　半晌，伊莱开口：“埃德温。”

　　“嗯？”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跟我说。”

　　埃德温嚼着糖没说话，但糖块化了之后残留的甜味儿一直停在舌尖，好久都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