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苦》禾莅

5、情敌

　　埃德温跟着伊莱走进那间用来做罐头的小房子时，一股酸甜的蒸汽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靠墙搭着一张长木桌，桌上摆满了刚从井水里洗过的番茄，红彤彤地堆成一座小山。墙角的老式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把窗户玻璃熏得雾蒙蒙的。

　　伊拉娜已经把空玻璃瓶从沸水里夹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倒扣在干净毛巾上。浮上来的蒸汽差点烫到手。

　　“我来吧。”

　　伊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夹子，用厚布垫着把剩下的瓶子一个个扶正摆好。动作娴熟。一看就是老手。

　　埃德温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合适，抽出来垂在身侧，又觉得更尴尬了。

　　“傻站着干嘛？”伊莱头也没回，“洗手，过来帮忙。”

　　“我又不会。”

　　埃德温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走到水池边拧开了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冰得他缩了一下。

　　“不会就学。”

　　伊莱把一把水果刀递到他面前，“把番茄屁股上那个硬蒂切掉，会吧？”

　　埃德温接过刀，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番茄，又看了看刀，眉间又被他挤出皱纹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切了一个，切口歪歪扭扭的，连带着挖掉了小半个果肉。

　　伊莱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手里那颗完整的番茄递过去：“你看我怎么切的。”

　　他的手指修长，握着刀的动作随意又稳当，刀刃贴着番茄蒂部一转，一个小小的绿色圆点就掉了出来，切口平整，几乎没伤到果肉。他把切好的番茄丢进旁边的木盆里，又拿起下一颗，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在看。

　　埃德温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才低下头继续跟自己手里的番茄较劲。

　　伊拉娜在旁边负责把切好的番茄扔进滚水里烫一下，捞出来过凉水，然后剥皮。她一边剥一边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手指翻飞，皮一整片就撕下来了，干干净净。剥完皮的番茄被她丢进一个大碗里，红艳艳的，在临近秋季的光线里泛着水光。

　　“埃迪哥，你知道吗，镇上的人都不会自己做罐头。”伊拉娜忽然开口，“他们都来我们家买。”

　　埃德温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全镇只有我们家做得最好吃啊。”伊拉娜理所当然地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我妈调的糖水比例是秘方，别人学不来的。而且做罐头那么麻烦，谁愿意在家弄一大堆瓶瓶罐罐的？还不如直接来店里买。”

　　埃德温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在城里也没见过谁家自己腌罐头，超市货架上什么口味都有，谁会费这个功夫。

　　“不只是好吃的问题。”伊莱接过话头，手上的活没停，“做罐头要是不注意卫生，封不好口，吃了会出事。镇上的人信得过我们家，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埃德温莫名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他没听过的东西，大概是被别人信赖的那种底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切得坑坑洼洼的番茄，又看了看伊莱手边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果蒂，默默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过了一会儿，灶台上的大锅烧开了。伊莱把剥好皮的番茄倒进锅里，加入白糖，用一把长木勺慢慢搅动。红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大，酸甜的气味愈发浓郁，弥漫了整个小屋。

　　“埃德温，过来。”伊莱朝他招了招手。

　　埃德温放下刀走过去，站在锅边。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拿着这个。”伊莱把长木勺递给他，“搅，别让它糊底。力度均匀一点，别太使劲，把番茄搅烂了就不好看了。”

　　埃德温接过勺柄，笨拙地在锅里搅了几圈。木勺比他想象的重，锅里的阻力也不小，他搅了几下手臂就开始发酸，但他咬着牙没吭声，继续一圈一圈地搅着。

　　伊莱靠在旁边的台面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出声指导，也没有上手帮忙，就那么看着埃德温的身影，正认真地跟一锅番茄较劲，后脑勺翘起的头发随着搅动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过了好一会儿，埃德温一点都没力气搅动时。

　　“行了，差不多了。”

　　伊莱终于开口，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木勺，“去把瓶子拿过来。”

　　埃德温甩了甩发酸的右手，转身去拿那些晾凉的玻璃瓶。他学着伊莱的样子，用厚布垫着瓶身，小心翼翼地把瓶子端到桌上。

　　伊莱把大锅从灶台上端下来，用宽口漏斗把热腾腾的番茄糖水灌进瓶子里。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每一瓶都灌到差不多的位置，不多不少。

　　灌完之后，他用一根干净的棍子沿着瓶壁内侧轻轻刮了一圈，几颗小气泡浮上来破掉，然后又拿湿布把瓶口边缘擦得干干净净。

　　伊拉娜在旁边递盖子、拧铁圈，兄妹俩配合默契，一句话都不用多说。

　　埃德温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插不上手。他走过去，把伊莱灌好、擦好瓶口的瓶子一个个挪到旁边的大铁锅边上，等着下水浴。他做得很小心，怕碰翻了，又怕烫到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慢慢的。

　　伊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底有一点亮。

　　铁锅里的水再次沸腾起来。伊莱把装了番茄糖水的瓶子一个个放进锅里，水面没过瓶盖。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接下来就是等了。”伊莱盖上锅盖，拍了拍手，“等它凉透了，听到‘啵’的一声，就成了。”

　　“什么是‘啵’的一声？”埃德温问。

　　伊莱转过身，隔着满屋的水汽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时，海伦阿姨的声音传来，清脆透顶。
　　“孩子们！吃饭了！”

　　伊拉娜立马在果园门口大声回道：“知道了！马上！”

　　然后又回头跟埃德温说：“记得吃饭的时候看我们眼神行事。”说完就笑嘻嘻地跑过去去帮她哥忙了。

　　埃德温听伊拉娜这么一说，不由得好奇，但也没详细去问，不过到了餐桌上，才知道这是为什么。

　　“来尝尝我新研发的菜！”海伦兴冲冲的从烤箱里抱出一盘黑紫色的菜，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诡异的味道，埃德温坐在俩兄妹中间，他们俩面对这个情况面不改色的笑着夸赞海伦阿姨的饭菜看着就美味。

　　但今天的主角是埃德温，为了庆祝埃德温的到来，好几年没做过饭的海伦，在蒂莉姑妈的鼓励下，做出世上独一无二的菜品，都快看不出食材长什么样了。

　　“快尝尝！埃迪！”海伦阿姨兴奋地拿着刀叉给埃德温盛了一团糊状物加上些许小疙瘩。
　　埃德温虽然偷车逃课，被警局的人抓到，倒也不至于吃这种东西吧。
　　埃德温尴尬地笑了笑，但眼神一直瞟着伊莱和伊拉娜，没想到一向有着安全又有爹感的伊莱哥，此时正转过头，一直在发颤，不用想肯定在那憋着笑，旁边的伊拉娜用手遮住自己的侧脸顺便当掉埃德温的求助目光。

　　埃德温都快绝望了，但是老天有眼，一生铃响拯救了埃德温。

　　“叮咚————”

　　“哎呀？谁来了？”海伦阿姨放下了正给埃德温投喂的叉子，朝门口走去，埃德温刚松一口气，嘴里立马就塞了一口面包，然后身旁一双大而有力的双手，一把拿起埃德温面前装着不知所物的黑色糊糊扔到地板上，紧接着一团金色毛发的庞然大物吃掉了这团瘆人的东西。

　　埃德温还没从刚刚的状况下清醒过来，伊拉娜立马跟埃德温说了一句：“快搅！”

　　埃德温还没反应过来，伊莱的两只手一只摁着头，一只托着下巴，然后一边替他‘搅’一边说：“你也是中大奖了，我妈这么多年没做过饭，你一来我们俩儿的精神上都得遭殃，所以辛苦你牺牲一下……”

　　这边的埃德温被俩兄妹正惨遭‘严刑‘，另一边的海伦阿姨打开了家门，迎来了一位客人。

　　“请问伊莱亚斯在家吗？”一个好听的男人的声音传入餐厅里打闹的三人。

　　这声音都提起来三人的心，正好打断了三人的闹剧。

　　“呦？那谁啊？”首当其先的是给埃德温塞面包的伊拉娜。

　　剩余两人看向家门口，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白西装，剪裁很好，料子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量身做的。

　　里头是一件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是浅亚麻色，在太阳下泛着一点金，梳得整齐，几缕落在额前，风吹过来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随便扎在一起，倒也不难看。

　　他看见海伦阿姨开门，笑了一下：“好久不见，阿姨。听说你家来了个小客人？”

　　海伦阿姨愣了两秒，拍了一下手：“老天爷——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年底才休假吗？”

　　“提前批了。”他说着，目光越过海伦阿姨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在餐厅那边停了一下，正好跟埃德温的眼睛对上。

　　埃德温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那人嘴角弯了弯，像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伊莱呢？”他问，语气很随意。

　　海伦阿姨侧身让他进来，朝餐厅努了努嘴：“里面呢，刚做完东西，还在吃饭。你吃了没？一起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换了鞋，很自然地往里走，好像这房子他来过几百回。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埃德温才算真正看清楚这个人。个子很高，比伊莱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腿长，那身白西装穿在他身上服帖得不像话，举手投脚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劲儿。

　　伊莱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埃德温心里紧了一下。不是伊莱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逗弄的笑，是另外一种，像见了很久没见的人才有的、从心底里翻上来的高兴。

　　“你怎么回来了？”伊莱放过埃德温的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提前休假。”

　　男人走到桌前，把野花随手搁在桌角，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搭了一下伊莱的肩膀，动作很轻，很短，但那股熟稔劲儿让埃德温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看向埃德温。

　　“这就是那个小客人？”他歪了歪头，把埃德温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不算冒犯，但也算不上客气，像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东西。

　　埃德温下意识挺直了背。

　　“我叫帕特里克。”

　　他伸出手，笑容得体又好看，“帕特里克·沃尔什。伊莱的老朋友。”

　　埃德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帕特里克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刚好，不会太用力让人觉得有压迫感，也不会太轻让人觉得敷衍。但埃德温总觉得，他松手的时候，拇指在自己手背上多停了那么半秒。

　　“埃德温。”

　　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埃德温。”亚历克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个名字的味道，然后笑了笑，“好名字。”

　　说完他就挨着伊莱坐下了，姿势放松，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侧过头跟伊莱说话，靠得很近，声音压低了些：“你们今年那批果酱的样品我帮你送去城里检测了，报告出来了，指标全过。我顺路带了一份回来。”

　　伊莱眼睛一亮：“真的？这么快？”

　　“顺路而已。”亚历克斯说得轻描淡写，但埃德温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故意把事情说得没那么重要似的。

　　他又转向埃德温，用一种长辈式的、温和的语气问：“埃德温，你觉得这儿怎么样？会不会觉得镇上太无聊？”

　　埃德温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伊莱就先替他说了：“他昨天才到，镇上还没逛过呢。”

　　“那明天我带你们转转。”帕特里克说得很自然，好像四个人一起出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反正我这次回来也没什么事。”

　　埃德温没说话。他看着帕特里克侧过头去继续跟伊莱聊天的样子，白西装，从容的笑，随口就能说出“我帮你送了检测报告”这种他完全插不上嘴的话，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烦躁。

　　晚上，埃德温上楼睡觉，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窄窄的光。他听见帕特里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在饭桌上低了很多，像是想了半天才开口的。

　　“你那些稿子，还在写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伊莱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种埃德温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偶尔吧。没什么时间。”

　　帕特里克没有再问。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已经说了很多话。

　　埃德温站在门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开。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稿子？什么写东西？

　　但他莫名其妙地觉得，那是伊莱从来没有给他看过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