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苦》禾莅

4、心动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埃德温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杂物乱堆、有着一张软塌塌小床的小房间里。他坐了起来，四处打量自己现在在哪个地方。刚睡醒脑子有点嗡嗡的，所以他半眯着眼瞧着这个小房间的窗户，外面是德斯蒙斯家的农场。

　　现在估摸是早上七八点，农场那儿已经响起老式拖拉机的响声，还有德斯蒙斯兄妹干活的声音。

　　“哥！你把那些罐头放哪去了？我把番茄采回来了！”伊拉娜提着篮子说。

　　还在运输草料的伊莱探出头回伊拉娜的话：“后院的木箱里头，你去看看，不在的话你去问妈妈。”

　　埃德温在楼上看着兄妹俩干活的身影，又想起昨晚那可笑荒唐的闹剧。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然后突然想起自己昨晚是睡在沙发上的，连衣服都没换。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伊莱给他换的。这也太丢脸了，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任何一个人看光自己的身体，甚至自己的父母都没看到过。伊莱是第一个看光自己的人，就连在那边的好兄弟都没看过。一想到这，埃德温的脸一下子变得又红又烫。

　　他转身刚想下楼去找伊莱算账，不过刚开门就被一股冷风劝退了。埃德温砰的一下关上了房门，跑回床上盖着被子。好不容易暖和一点，又听见伊莱的说话声。

　　“唉？埃德温还没醒吗？昨晚睡得那么早。”

　　“不知道啊，应该不太习惯这里的天气吧。”刚从后院回来的伊拉娜抱着瓶子，听见他哥这么一说，突然想起二楼的埃德温，“你也不应该把他放你房间睡的，那里那么小。”

　　“难不成把他一直放在沙发上睡？那半夜都会被那些狼给吓死。万一温度一下子降下来，他生病就麻烦了。”伊莱一想到埃德温昨晚背着他回家的路上被狼嚎声吓得一颤一颤的，就笑了起来。

　　“那你没发烧吧？昨晚睡在沙发上。”伊拉娜伸手摸了一下他哥的额头。

　　“放心，你哥年轻力壮，一辈子都不会生病的。”伊莱笑着说。

　　埃德温听见伊莱说的话，不由得冷笑一声。人怎么会不生病呢？还说自己年轻力壮，真是牵强。

　　但现在的温度是真的有点冷。不过伊莱早想到这一点，在床尾塞了厚衣服，虽然有点土，但胜在暖和。埃德温满脸嫌弃地穿上，下了楼。

　　一下楼就听见客厅里海伦阿姨的笑声，还有另一位女士的声音。

　　第一个发现埃德温的是海伦阿姨。

　　“唉？埃迪醒了啊？来来来吃点东西，饿坏了吧。”

　　那位女士看见海伦阿姨叫埃德温的名字，就转头看了过来。一个男孩，他的脸型偏瘦，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介于成熟男人和青年男孩之间。皮肤很白，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微微带点卷，蓬松地堆在头顶。刚睡醒时尤其乱，后脑勺压得扁塌塌的，额前的碎发东翘西翘，快遮住眉毛，他也不怎么去拨，任由它们挡在那里。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无辜的感觉。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偏薄。

　　那位女士戴着金丝眼镜，端着咖啡杯愣了两秒，然后扭头压低声音对海伦说：“老天，这是谁家的孩子？”

　　海伦阿姨笑着擦了擦手：“克罗夫特家的小儿子，长得是不是很帅？”

　　“岂止是帅啊，跟当年的克鲁夫有得一拼！哈哈哈。”那位女士笑着说。

　　在厨房给埃德温盛早餐的海伦阿姨说：“还是埃德温帅，你看隔壁好几个姑娘昨天放学看见埃德温，今天一大早就拉着伊娜一个劲地问，哈哈哈哈，快打个招呼啊！埃迪。”

　　埃德温懵懵地跟那位女士打了声招呼：“您好……”

　　“哎呦，这孩子看得就高兴”那位女士悠闲地抿了一口咖啡：“看来伊莱不是最帅的咯。”

　　埃德温听见那位女士的话，脸不由得红了起来，有点害羞地挠了挠头，坐在了餐桌上。正好伊莱和伊拉娜干完活回来休息，看见埃德温醒来就打了个招呼，也跟那位女士打了招呼。

　　“早啊！埃迪哥！早啊！蒂莉姑妈！”

　　“早啊，蒂莉姑妈，怎么样？埃德温，昨晚睡得好吗？”

　　埃德温抬头看见伊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地说：“早……还好。”

　　伊莱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穿着自己的衣服，说了一句：“呦？这衣服蛮适合你的，挺帅啊小鬼。”说完揉了揉埃德温的头发。

　　“哎呦，这不是伊莱吗？长得真俊，有没有哪家小姑娘来找你玩呢？”那位女士托了下眼镜，仔细瞧着埃德温身旁的伊莱。

　　“蒂莉姑妈，我才24呢”伊莱喝了口水说道：“再说那些女孩喜欢的可是大城市的人。”

　　“24也不小了啊，再说那十字街道口的莱拉不是挺喜欢你的吗？”蒂莉姑妈笑道，“我看上次秋收节的时候，她还给你送花了呢。”

　　“送花也不代表喜欢我呀，等伊娜上大学我再考虑这件事吧。”伊莱礼貌地回她。

　　伊拉娜也很聪明，知道自己家的哥哥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立马就说：“哥！那些果子我已经摘好了，我们赶紧把罐头做了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伊莱接收到信号，立马拽着埃德温跟蒂莉姑妈说再见，然后从侧门跑走了。

　　“我的老天，真是好险。”

　　三人跑了好久才跑到德斯蒙斯家的果园。跑到最前面的伊拉娜在果园门口喘着气说：“要是再晚点跑，就要闹成去年那样的笑话了。”

　　埃德温一直被伊莱拽着，现在也是跑得气喘吁吁。但十八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只是缓了一下就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力气问：“什么笑话啊？”

　　伊拉娜见埃德温开口问，但没准备回他，而是问她哥：“哥，给说吗？”

　　终究是比不过小年轻，伊莱正坐在地上大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不给，说出去我在你埃迪哥哥面前就没面子了，哈哈哈哈。”

　　“你看我哥不给说，没办法嘻嘻。”伊拉娜调皮地对埃德温做了个鬼脸说。

　　休息好的伊莱站了起来，拍掉裤子和手上的草屑，对两个人说：“走吧，去做罐头。”

　　“耶！去做罐头去咯！”伊拉娜欢快地走在最前面去小房子里头拿空玻璃瓶。

　　埃德温好奇地跟着伊莱。果园里弥漫着一股熟透的果香，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埃德温正四处打量着那些挂满果实的枝头，没留意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伊莱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微微低下了头，笑着问：“小鬼，还会不会做罐头了？”

　　埃德温被伊莱突然的贴脸吓到了，紧急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但他稳住身形后抬起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伊莱的脸上，那张逆着光的脸庞轮廓分明，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透亮得像融化的蜜糖，微微卷曲的发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埃德温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我……忘……忘了。”

　　伊莱还以为他脸红是因为被风吹得，就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他亲手把它一圈一圈围到埃德温的脖子上，动作不急不慢。

　　“天气开始降温了，你要小心点啊小鬼。我看你昨天晚上有点烧，现在又出来跟我们干活，也是委屈你了。”

　　埃德温感受到围巾上还留存着伊莱的体温，那温暖从脖颈蔓延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混着干草和秋风的气息。

　　当伊莱把围巾取下来时露出纤细的颈部时，埃德温的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也不敢直视伊莱。

　　白净纤细的颈部不像那种时常从事农活的人，像极了城里头那些富家女的样子，不，甚至比那些富家千金还好看。

　　埃德温心里是这么想的。

　　伊莱把围巾往上提了一些，柔软的羊毛布料挡住了埃德温的口鼻，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前方。
　　不过这次难得埃德温没有拽下来。他小时候，伊莱每次带这两个小家伙出去玩，帮埃德温戴围巾时，他总是要拽下来，嫌闷嫌热，劝他也不听，最后鼻子被冻得发红发疼，只能在屋里待到雪停了才能出门。

　　难不成长大后学乖一点了？

　　伊莱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哥！快帮我拿点，太多了！”伊拉娜从小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摞玻璃瓶，摇摇晃晃地朝这边喊。

　　“唉！马上来！”伊莱回头应了一声。

　　然后他又转回来，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围巾裹住大半张脸的少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吃什么罐头，记得跟我说，好吗？小鬼。”

　　那股红潮依旧没退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埃德温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泛红的鼻尖和一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好。”

　　看埃德温这么听话，伊莱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手掌落在那头蓬松的浅棕色头发上，然后他收回手，大步朝小房子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埃德温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上被揉过的地方。

　　围巾里的温度还在，他的心跳也还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跳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围巾上残留的气味，又赶紧把脸往羊毛里埋了埋，然后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