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苦》禾莅

3、失温

　　埃德温虽然已经长大了，心里却还是个孩子。大晚上野狼的嚎叫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震得他全身发抖。
　　更要命的是，他忘记回去的路了。
　　快到秋季了，天黑得越来越早，森林里到处是晚上出来觅食的动物。他一个人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四周全是陌生的树影和风声，多少有点无助。

　　他鼻子发酸，眼眶也开始发热。
　　天气也够坏的，早上明明还很暖和，到了晚上气温骤降，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冷得直打哆嗦。

　　“阿嚏——”

　　他缩了缩脖子，蹲了下来。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越想越慌，难道真要死在这荒芜的森林里？他双手环抱住自己，眼泪就止不住地开始往外流。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他总是这样偷偷躲在角落里哭。
　　想到现在又被父母扔在异国他乡，心里更加难受了。

　　“埃德温！埃德温！！！”

　　远处传来喊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穿着厚外套的伊莱举着手电筒，正在树林里四处寻找。
　　他想大声喊他，但哭得太久了，嗓子发紧，根本发不出多大的声音。眼看伊莱转身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心里一急，低头看见脚边有几块石子，抓起一块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石子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伊莱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好几眼，很快发现了倒在湖边树干下的埃德温。他立刻跑过来，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埃德温！醒醒！醒醒！别睡！”

　　他的手碰到埃德温的脸颊，冰得吓人。
　　伊莱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厚外套把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夜风吹过来，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那么多，弯下腰把埃德温背了起来。

　　“别睡，听见没有。”他一边快步往镇上走，一边侧过头对背上的人说。

　　埃德温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伊莱没再说话，但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此时坐在家门口喝着热茶的伊拉娜正在跟里奥絮叨：
　　“你说我哥咋还没回来啊？不会跟埃迪哥去喝酒了吧？”
　　里奥是只小狗，不懂伊娜在说什么，只能应付一句：
　　“汪汪……”
　　“哎～小狗有什么烦恼呢？对不对呀！！小里奥！！”伊拉娜弯下身揉了下里奥的脸，就在伊拉娜想回去再到一杯热茶时，远处传来伊莱的喊声：
　　“伊娜！伊娜！”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里奥，里奥立马抬起头朝那声音开始叫：
　　“汪！汪汪！”
　　伊拉娜抬头看见自家哥哥穿的厚外套，裹在正背在身上的埃迪哥，自己只剩单薄的衬衫。
　　伊拉娜立刻反应过来，埃迪哥可能出事了。
　　“伊拉娜！帮我备点热茶！埃德温可能失温了。”伊莱说。
　　伊拉娜转头回去生起柴火，倒好两杯热茶，趁伊娜找毯子的功夫，伊莱将埃德温背回了家里的沙发上，虽然有点小又有点挤，好在是毛布料做成的，暖和的。
　　伊莱把埃德温放到沙发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侧面。
　　“伊娜！毯子拿过来！”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伊拉娜抱着一张厚毛毯跑过来，伊莱接过去，没有急着把人整个裹住，而是先把毯子垫在埃德温身下。然后他才把毯子往上拉，严严实实地裹住埃德温的躯干，一直包到脖子根。
　　他没有去搓埃德温的手脚。
　　“哥，要不要给他喝点热的？”伊拉娜端着热茶站在旁边。
　　伊莱摇了摇头：“他现在还有点迷糊，先别喂，万一呛到。”
　　他把手伸到自己衬衫底下焐了一会儿，等掌心热了，才轻轻按在埃德温的脖子两侧和腋窝的位置。伊拉娜见状，也跑去翻出一个热水袋，灌了温水，用毛巾裹了两层，塞到埃德温的腹股沟附近。
　　“你去把壁炉的火烧大一点，”伊莱说，“但别靠太近，慢慢暖就行。”
　　伊拉娜点点头，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柴。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埃德温的嘴唇不再发白了，身体也没那么抖了。他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伊莱？”
　　“嗯，在呢。”
　　伊莱把手从他脖子边收回来，接过伊拉娜重新倒的一杯温糖水，递到埃德温嘴边。
　　“先别说话，喝两口，慢点。”
　　埃德温喝了点温糖水，精神这才缓了过来。他靠在枕头上，声音还有些哑：“我……爸妈呢？”

　　伊莱听他这么一问，心里腾地窜上一股火。他叉着腰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那张还泛白的脸，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憋住：“小鬼，你别告诉我，你是因为你爸妈走了没带你回去，一气之下跑到湖边撒气，结果差点把自己搞没了？”

　　埃德温没吭声。

　　伊莱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无奈比责备多得多：“……算了，你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

　　他转身进了厨房，伊拉娜立马跟了上去，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今天学校里谁又闹了什么笑话。厨房里传来伊拉娜叽叽喳喳的声音和伊莱跟她说话时的笑声的动静，衬得客厅格外安静。

　　埃德温躺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德斯蒙斯家的天花板。
　　旧旧的木板拼成平整的顶面，中间的吊灯是老式的，灯罩边缘有一圈暗黄色的花纹。他偏过头，看见酒红色的柜子上贴满了画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最显眼的那张画上有五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看就是出自伊拉娜的手笔。旁边还贴着几张别的画，笔触稚嫩，应该也都是她画的。

　　埃德温盯着那些画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冷笑了一声。

　　他把毯子往上拉，盖住自己的脸，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想，大概只有像德斯蒙斯家这样的父母，才会把孩子随手画的东西当宝贝一样贴在柜子上吧。

　　他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