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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师·旧仓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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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巳时。承京城南,常平转运仓。
大门紧闭。赵衡在殿前卫士扈从与度支郎中陆缜陪同下,乘车抵达仓城外。
削减宫用挤出的那点现粮撑不了多久。按昨夜议定的工期,首批粮船最快还得十日才能走完清淤、装卸与水路运抵水门。城内外一万多残军与数千军属不能再次断炊,赵衡今日必须来动这批被封存的底粮。
他步入仓城内院,在一排门窗紧闭的仓廒前停下。木门上交错贴着中书门下和户部的黄色封条。
“开仓。”赵衡吩咐。
五十多岁的仓曹参军脸色发白,跪在青砖地上,挡在门栓前。
“陛下恕罪!这三座仓里的底粮,是中书省明令专备南迁转储之用。”仓吏连连叩首,“相公留了规矩,没有政事堂的新发公牒,擅动封条皆是死罪。小人手里只有旧令,实在不敢开。”
赵衡转头看向陆缜:“这仓里到底有多少?”
“回陛下,共七千石,确是太仓公粮。”陆缜抽出底账,“但两月前中枢下发转储指令时,这批粮已从常平账上划出,专门指给负责护卫南迁的京营军士及随行官属,作为过江后的备用口粮。”
他将底账递上:“若是今日启封,南迁名录上的兵马和朝臣,便会失去这层保障。原定指望这批粮的人若知晓退路无粮,恐生怨怼。”
赵衡接过底账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批粮已被钉在政权的退路上,动它,便是从准备护驾的人嘴里夺食。但若外城防线因断粮崩塌,这七千石最终只会原封不动落入凉军手里。
“剩下的四千石朕留着护驾,撤出的这三千石缺额,日后过江朕另想办法筹措。城外等米下锅的活人等不得。”赵衡做下决断,“传朕敕令,即日起,撤回这三仓转储安排中的三千石,重排入京畿军民公用。其余四千石,仍依原令封存。”
他看向陆缜:“即刻录下这道新敕的具体支给范围。由户部留底,与仓曹当面签验,作为除封交割的实据。开仓。”
有了签验文书作凭,仓吏松了口气,揭下一座仓门的封条,抽出门栓。
沉重的木门推开,露出里面堆积的粮包。
“把这三千石重新造册。”赵衡下令,“按行营交来的实到名册,凡核验过的兵卒、伤员与军属,皆依新册分批出库。军属口粮必须由户部会同营官当面逐一验放,不许漏,也不许混去他处。”
陆缜应下。
午后,宫中偏室。
赵衡将撤回三千石转储的决定,向许崇礼做了交代。
许崇礼听完,目光平稳地看着他。
“陛下既然下了敕令,老臣自当遵从。”许崇礼微微躬身,“但那七千石,是朝臣与护驾亲兵的定心丸。退路上的备用口粮一旦被抽动,人心便会跟着散。”
“太傅。”赵衡迎上他的视线,“若是连眼前的周转都撑不过去,防线饿散了,还谈什么护驾过江?这改变安排的责任,朕担了。”
许崇礼沉默片刻。
“陛下甘愿担这后果,老臣自当奉诏核覆。”他缓缓站起身行礼,“但这三千石被拆用,剩下的四千石储备事关国祚根本,老臣绝不可再退。只盼行营能守住这几日,不负陛下所托。”
申时将近。
赵衡处理完案头公文,看了一眼漏刻。
他走到矮榻旁,拉过一方楸木棋枰,打开紫檀棋盒。凭着记忆,他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枚黑白棋子,复原出九年前在王府里与裴照下了一半的残棋。
申时正,裴照准时赴约。
他换了一身青灰色常服,卸下甲胄,身上少了些行营里的紧绷。
“臣参见陛下。”
“免了。”赵衡指了指棋枰对面,“坐。”
裴照盘腿坐下,看了一眼局势。
“摆得可对?”赵衡拈起一枚白子。
裴照端详片刻,伸手将左下角的一枚黑子拿起来,往旁边移了一路。
“陛下记错了一处。臣当年这枚黑子,不是落在那儿的。”
赵衡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朕记得清清楚楚。你若是落在这里,朕的白子压下来,你这半壁角地便成了死棋。”
“臣若落在此处,确实会被白子压制,但这边的黑棋便连上了。”裴照语气平稳,“是一步断尾求生的活棋。”
赵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隐约觉得裴照说得是对的。但他不愿意痛快承认。
“胡说。”赵衡没有去挪那枚黑子,直接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既然当年没断成,那今日接着断。”
裴照没再纠结位置,跟着落下一枚黑子,挡住了白子的攻势。
两人下了十几手。赵衡下得很凶,想在棋盘上争个高下。裴照认真防守反击,遇到险棋时,也会停下来思索。
赵衡在裴照凝神思索时看着他。此时的裴照没有议政时的防备,专注于眼前的方寸之地。落子时手指很稳。
“这步棋,你想了很久。”赵衡开口。
“陛下这手棋下得绝。”裴照目光依然在棋盘上,“臣若不想输得太难看,总得算清楚。”
残棋并未下完。到了裴照进宫前定好的回营交接防务之时。
裴照将手里的一枚黑子放回棋盒,准备告退。
“明日一早,臣要去城防东营巡查交接。”他说明缘由,“若想翻盘,怕是要等过几日了。”
赵衡落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裴照必须回去盯着外防。
“那便留着。”赵衡将白子收回掌心,“等你空了,随时来下。”
裴照行礼告退。
接下来的三日,二月十六至十八日。
撤回的三千石公粮,在陆缜督办下开始分批造册出仓。每日有大车将核定好的米粮运往行营。
二月十八,晨。
赵衡坐在御书房里,翻看户部呈递的交割账单。三千石陆续下发,稳住了行营的局面。
他翻到最底下时,看到一张尚未批复的请粮单。
单子是京兆府递上来的:城西流民营中涌入了一千二百多名从北面逃难至此的老弱,恳请中枢从太仓公用之粮中,另拨五百石杂粮救济。
请粮单上没有户部印信,只批了“存粮有定,暂缓拨给”。
赵衡看着那张单子。
仓里还锁着四千石南迁储备。这五百石一旦拨出,要么从刚理顺的行营口粮里削,要么去动许崇礼坚守的剩余储备。他尚未决定这新一轮代价该由谁承担。
请粮单静静躺在案上,既未获批,也未被驳回。它被压在镇纸下,让这尚未解决的五百石待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