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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师·罗家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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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清晨。承京城南十八里,青浦主港。
江风如刀,卷着澜江支汊未化尽的寒意。通往主港的漕渠浅滩里,京兆府征发来的百余名民夫正踩在泥水中,用长柄泥兜清理淤塞的航道。
裴照带着曹俨与十几名行营亲兵,会同京兆府、工部的两名主事,策马抵达青浦。
内库垫付的清淤定金已拨,联合查勘的公文也到了码头。但他要在水路上布防护运,得先见着能承运的船。
罗素三十六岁,穿着青灰色短褐,头发用一块蓝布裹紧,迎着裴照等人的马匹,规矩地行了个福礼。
“民妇罗素,见过裴都统与诸位大人。”
“罗东家。”裴照直入正题,“联合查勘的文书你已见到了。行营急需运力,罗家十八条货船,今日能备出几条?”
罗素转身指向水面上停泊的船只:“大人自己看。水面上这十二条,底板完好,帆缆齐备。只要漕渠清出水深,船工一上船,随时能动。”
裴照看了一眼。有这十二条大船,暂解转运之急已是足够。
“剩下的六条呢?”
罗素领着他们走向内湾一处浅水船台:“在这儿。”
船台上,六条货船被木架支起。裴照走近,看清船底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裂口。
“去岁冬日,朝廷急征船只运冬衣,赶在冰凌封江时硬往上游开,底板刮坏了。”罗素说,“官府催得急,说修料随后就到。我信了,结果冬衣运完,木料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漏底的船就是催命的棺材,下不得水。”
一股刺鼻的陈年桐油味传来。船台下,五十多岁的老船工石仲正蹲在破船旁,费力地剔除缝隙里的烂木头。
“石叔,歇口气,官府来查勘了。”罗素喊道。
石仲停下铁凿,直起腰,用沾满灰泥的手背抹了把汗,看了裴照等人一眼。
“查勘也是一样。”石仲指着裂缝,“成天催着下水,看看这底板。没工部上好的阴干杉木,没足料的熟桐油,这缝我补不了。逼着用湿木头凑合,官印盖上去,水该进还得进。我还想赶紧干完,回南岸修自家漏雨的屋顶。”
曹俨见他急躁,旁边散放着几根木料,便挽起袖子上前:“老丈,城里的粮等着救命。这根木头我帮你挪开,你赶紧干活。”
他双手扣住一根削得齐整的方木,发力欲搬。
“哎!放下!别动那个!”石仲用凿子指着他大喊,“那是我刚量好尺寸准备楔缝的干料,搬混了还得重新找。你要真闲着,去把架子底下的废料扛走,别在这碍事。”
曹俨动作一僵,悬在半空。裴照伸手按住曹俨的肩膀,示意他退下。曹俨依言照办,去将远处的几根废木头搬开。
裴照转向罗素:“这六条船的修料,工部主事今日核定明细,据实支给。那十二条好船,我要立刻召集船工备运。”
罗素看着他:“都统大人,这十二条船是罗家保命的本钱。这趟要让船工回来摇橹,得见着每日的口粮。去岁朝廷征船欠下的大半船资,朝廷也得留个准话。”
裴照盘算着权限内的安排。
“修料有了文书,明日我便派兵从沿岸仓房押运。”裴照给出提议,“船工口粮,行营无权擅发。我会呈请户部,在清淤专款外,另调一笔现粮作为船工承运期间的日给。若户部准允,按日实发。至于去岁的旧欠,太仓眼下拿不出钱结清。但我可以请户部度支郎中陆缜大人亲至青浦。把旧账记在新册子上,由他本人署名画押,给你们留作凭据。”
罗素看了一眼船台下的石仲,又看向裴照。
“好。”罗素点头,“只要见到陆大人的花押凭据,还有户部核准的口粮,那十二条好船,明日便召集船工备运。这六条破的,材料一到,我让石仲带人赶工。”
接下来的三日,裴照留在青浦督办。工部的修船木料运抵,石仲带人开工修补破船;户部核准了口粮;陆缜也到了青浦,当着罗素的面将去岁旧欠记入新账,盖上印信留凭。
十二条好船召齐了船工,开始在主港分批试装糙米。
二月十四,黄昏。
裴照将青浦防务暂交曹俨,单骑返回承京。
入夜,宫中偏室。
地龙的暖意驱散了江风。赵衡坐在案后,看着裴照呈上的实况文书。
“十二条好船,六条待修。”赵衡问,“既然好船已备齐,朕原以为,五日内便能将这批糙米全部运进城南水门。”
“回陛下,五日办不妥。”裴照直言。
“十八里的水路,五日运不完?”
“运不完。”裴照说明缘由,“漕渠南段清淤尚未完成。平底货船防搁浅,一次最多装载七成。水道狭窄不能双向错船,遇逆风只能靠两岸纤夫拖拉。首批粮船算上余下清淤、候风装卸及转运,最快也需十日。”
赵衡听着禀报,压下对进度缓慢的不悦,接受了现实。
“既然水浅,便不能硬求快。”赵衡不再坚持五日,“首批粮船限十日运抵。这几日你不必日日耗在青浦,由京兆府盯着清淤,行营筹备接应便是。”
公事奏完,偏室里安静下来。
裴照看着赵衡将文书推至一旁,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陛下。”裴照开口。
赵衡有些意外地看他:“还有何事?”
“臣前日在青浦船坞,见曹俨被那个叫石仲的老船工骂了一顿。”
赵衡微愣:“曹俨?他带兵打仗是个悍将,怎么会被船工骂?”
裴照将曹俨好心帮忙却险些拿错修船材料,被石仲大声叫停的事说了出来。
赵衡听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原本绷紧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
“做活的人最忌讳外行乱插手。他那是提刀的手劲,哪里懂分辨材料。”赵衡说。
“老船工也是这么说的。”裴照看着赵衡。
“若是朕在场,定不会像他那般不知轻重。”赵衡扬起下巴,“当年在王府,朕可是亲手拆过一个南边进贡的机巧小木盒的。”
“臣记得。”裴照接话,“陛下拆开只用了半个时辰,装回去却用了三日。府里木匠想帮忙,被陛下训斥了一顿,说他们只会用蛮力。”
赵衡瞪了裴照一眼:“那是他们手势不对,若是用死力气硬敲,里头的活扣全得卡死。”
“但臣记得,那木盒最后装好时,陛下手里似乎多出了一根小木销子。”
赵衡伸手,将案边的一支笔拨歪了些:“那是备用的。你若闲着无事,早些回营歇息。”
裴照看着他。连日在码头吹风的疲惫消散了许多。他没有告退,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落在那支被拨歪的笔上。
“臣今日营中事务已安排妥当,并不急着走。”裴照没退让。
赵衡看了他一眼。裴照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但站在这里的姿态却很安静。
赵衡收回视线,将那支笔拨正回去。
“明日若无急事,申时过来。”赵衡看着案上的镇纸。
“过来做什么?”
“朕找出一局当年没下完的残棋。”赵衡抬起头,看着他,“你当年下到一半便溜了,如今该补上了。”
“好。”裴照答道,“明日申时,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