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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师·半局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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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入夜。宫中偏室。
地龙烧得很暖。裴照跨入房门,身上还带着青浦江岸未散的水汽。
他走到案前,呈上一份水口查验与护运轮值的文书。
“漕渠南段最浅的淤泥,工头估着今夜能清开。罗家的十二条好船已经试装妥当,停在主港候风。”裴照回奏,“臣已从行营现有兵力中抽调一千步卒,分为三班,明日一早移防至水口两侧,兼顾剩下的清淤与沿岸护运。”
赵衡接过文书。
“南段水路狭窄,两岸多芦荡。若是凉军游骑趁拖拽船只时袭扰,岸上步卒结阵难顾水面,你如何防备?”
“臣向船户借了十只吃水浅的小划子。弓弩手从这一千人里拨,登艇随大船护行。小艇转圜快,可照应岸上步卒的空隙。”裴照答道,“臣下的将令是据险阻敌,必要时交战,严禁擅自追击。”
赵衡点头,将文书合上置于一旁。
“京兆府前日递上来的请粮单,要给城西流民营拨五百石杂粮。朕尚未批。”赵衡拿起案上另一份奏疏,“这五百石若拨下去,你怎么看?”
裴照来时对过账:“城西的难民不能不管,但若一次提走,易冲了行营接下来的日给。须令京兆府核明这批老弱的实数和需赈济的日数,拟定分批支用计划。至于别处愿意出力的青壮,可另募来拉纤,给工粮。老弱的赈粮不能以做工为条件。”
“那便令京兆府先核实再议。”赵衡放下奏疏。
裴照退后半步,准备告退。
“营里今夜是曹俨值守吧?”赵衡问。
“是。外防交接已定。”
“那便留下来,陪朕用些热食再走。”
裴照从白日核验账目到巡查青浦,连轴转了几个时辰。营里的事安排得严密,他并不急着去迎外面的冷风。
“臣遵旨。”
内侍端上两份饭食。宫用削减之后,御膳去了繁复的规矩。案几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配着两碟脆腌芥和几片酱肉。
赵衡示意他在侧边的矮几旁坐下。
裴照端起碗大口吃起来。热汤下肚,骨缝里的寒意驱散了些。
他吃到一半,看见赵衡吃得并不快。赵衡似乎对那碟酱肉不感兴趣,只夹了两筷子便放下。
裴照伸手,将自己面前那碟脆腌芥往赵衡手边推了推。
“这汤饼热气重,配酸芥吃解腻。”他说。
赵衡看了他一眼,顺势夹了一筷子腌芥,低头继续吃。
“你今日进宫时,朕瞧见你护腕似乎换了。”赵衡挑起话头,“旧的坏了?”
裴照咽下口中的汤饼。
“前几日在青浦搬木头崩断了带子。”裴照放下筷子,“当时急着用,自己拿粗线凑合缝了两针,结果接缝留在了里侧。”
赵衡微挑眉。
“次日清早一戴,线结正好硌在腕上,没到晌午便磨出了一道红印子。”裴照坦承失误。
赵衡发出一声轻笑。
“后来呢?”
“后来让营里的皮匠换了条熟皮带子。”裴照端起碗,喝完热汤,“他数落了臣半天,说拿刀的手别去糟蹋皮子了。”
赵衡笑意深了些。
内侍撤去碗碟,换上热茶。
赵衡起身走到窗边的榻前,将楸木棋枰拉了过来。棋盘上保持着四天前的阵势。赵衡执白,裴照执黑。
“过来,接着下。”赵衡在棋枰前坐下。
裴照走到对面盘腿坐下,从紫檀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
两人继续中盘的缠斗。赵衡棋风凌厉,裴照防守严密。
下了二十余手后,赵衡在左上角走了一步极具攻击性的“靠”,逼得黑棋必须做出决断。
裴照看着棋盘。
屋内暖热。刚吃过热食,连日来往返青浦与大营的疲劳泛了上来。他手里拈着黑子,计算后续变化的思路变得迟缓。
过了好一会儿,他落下了那枚黑子。
落子后,裴照立刻反应过来。他没有补上断点,反而将棋子下在了闲处。
裴照下意识伸手,想将那枚下错的黑子拿回来。
手背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赵衡的手指未用多少力气。裴照抬起眼,看向对面。
赵衡没有看棋盘。他拈在指尖的白子顿了顿,随后被放回紫檀棋盒里,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不下完了。”赵衡收回手。
裴照也将手收了回来:“臣失察,落错了子。这局……”
“困了便别硬撑。”赵衡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指了指偏室里侧的一道小门:“偏殿西阁的榻空着。营里今夜既有曹俨接手,你不必硬撑着赶夜路,便在那里歇一会儿。”
外防交接已定。裴照确实累得不想再走进刺骨的夜风里去奔波。
“……臣便歇片刻。”裴照应下。
内侍领着裴照走向偏殿西阁。裴照交代他过半个时辰来唤,后续出宫仍依夜间军务手续核验。
西阁里间生了炭火,榻上铺着软垫。裴照走进去,和衣躺下。
暖意迅速抽走他剩下的力气。临睡前,他听见外间响了一声棋子落入木盒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