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师·新敕 ...
-
二月初八,朝参。
宫中正殿的钟声停歇。殿内炭盆比平日撤去两成,透着初春未散的清冷。
赵衡端坐御座。经过这几日的盘算,给城外一万多残军名分、统合京畿防务的安排,终于落在中书省拟定的一道制书上。
“宣制。”他抬手示意。
内侍展开制书,声音在大殿回荡:“门下:西北烽烟未息,京畿守备为重。宁朔军节度使裴照,收拢残部,退保都城,可加授京畿诸军行营都统……”
原宁朔军残部与核定在册的四千五百名城防兵,尽数划入行营节制。制书申明,行营口粮由户部单独立账、按月造册拨付;遇紧急军情,可直报中枢。
裴照站在武将班列前排。
“臣裴照,叩谢圣恩。”裴照跨出队列行礼。
左神武军大将军郑朔执笏出列。
郑朔执掌承京内城最核心的两千五百名宫禁精锐。前两日左神武军在城门强扣了救急粮,赵衡暂且压下未查,但两军隔阂已生。加之郑朔早年亲历过伪传诏令导致的内城流血惨剧,最忌讳军令多门。
“陛下。”郑朔行礼后开口,“设立行营统筹防务,臣无异议。但制书中‘京畿诸军’四字界线未明。臣敢问,左神武军与大内诸卫,是否在此次行营差遣之内?”
赵衡看着阶下的郑朔。若行营主将凭含糊头衔便有权抽调内城守军,不仅郑朔不答应,文臣也会生出防备。他必须为这兵权划定底线。
“宫禁有别于外防。”赵衡出声裁断,“左神武军与大内诸卫专司拱卫皇城,不在行营差遣之内。日常宿卫、宫门开闭,仍按旧例。无朕手诏,行营不得擅调宫禁一兵一卒。”
裴照低头:“臣领旨。”
郑朔得了准话,退回班列。
中书侍郎许崇礼走出班列。
“陛下明断宫禁,老臣附议。”许崇礼看了裴照一眼,“但行营既揽京畿防务,老臣尚有一事须当廷请旨。”
“太傅请讲。”
“凉军已逼近京畿,朝廷固然要死守,但不可不留退路。若局势崩坏,朝廷必须南幸。”许崇礼直陈利害,“届时护送御驾南渡,需要抽调精锐兵力与转运车船。老臣恳请陛下,在制书中明加一条:必须保留南迁所需军队的优先调运权。这部分兵马,行营不得随意耗用于外防死战。”
裴照转头看向许崇礼:“如今外围防线尚未稳固,运粮的漕渠堵塞,处处都需要填人进去。若此时就强行预留一部精锐闲置待命,外城防线一旦被撕破,谁还能护着朝廷过江?”
“并非要他们闲置不管。”许崇礼没退让,“日常巡防,他们自受行营节制。但当真有南迁之令时,必须优先护驾。若将所有筹码都填进眼下城防,万一失守,朝廷连退路都无。”
赵衡听着两人争论。若彻底绑死裴照的手脚,防线立刻就会出漏洞;但不给主迁派留退路,这道制书便推行不下去。
“护驾之兵不可无。”赵衡打断争执,做出折中,“中书省可先拟定南迁所需护驾军队名册。但在南迁明诏发出前,名册上的军队平时仍由行营统一调度。若因战事紧急,确需抽调名册军马,须先奏报朕知晓,由朕亲自决断。待南迁明诏下达,名册之军即刻交卸防务,归中枢护驾调派。”
这些权限边界与附加条件,被逐一录入发给相关官署的敕文中。
二月初九,午后。宫中偏室。
赵衡坐在案前。案头堆满了各地尚未确认的邸报,以及户部送来的账单。
他削减宗亲禄米挤出了救急粮,内库垫付的清淤定金也已由京兆府送抵青浦。但他刚看陆缜送来的呈报:青浦漕渠清淤进展缓慢,货船未见动静。
殿外通报,裴照求见。
裴照进屋,身上带着风尘。
“陛下,臣已将会合外城诸营的名册初步理清。”裴照行礼后禀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水路。陆缜报称,罗家船队仍未答应承运。臣恳请亲赴青浦主港,实地查勘船只损毁与漕渠淤阻之况。”
赵衡翻看账册的手一顿。
“朕设立行营,是要你统揽防务、调度将校。”连日在案牍进度中积压的焦躁让他出言带上了斥责,“若是连清淤验船这点事,底下人都推诿办不了,还要你这个行营都统抛下大营亲自去水边查探,那朝廷设京兆府和工部是做什么的?”
偏室内安静下来。
话一出口,赵衡便觉出重了。进度拖延是因为层层扣卡的现实,并非裴照推诿。但他无法立刻收回这句话。
裴照站在原地。
“臣知罪。”片刻后,裴照说明缘由,“但船户不见修船的实料不肯承运,京兆府的差役也催不动。臣去,是看船损到了何种地步,到底需要多少材料和时日才能通航,借此定下沿途护运的兵力。”
赵衡避开他的视线:“……去吧。查清实情,速来回奏。”
“臣告退。”
裴照退了出去。
赵衡将那份户部的呈报重新抽出来。仔细扫过官样文辞,他看出了症结所在。清淤的定金确实到了京兆府,但罗素名下货船有破损,她要求的不仅是旧欠,还有修船的许可与材料。城防所需的干木料、铁钉、桐油皆是管制军需,掌握在工部手中。裴照的兵权只能调兵,无权干涉工部出库。
没有相关官署的联合公文,裴照去了青浦也变不出修船的木板。
赵衡抽出空白文书,提笔写下指令,命有司拟发正式公文。
初十,清晨。
一匹快马从宫中驰出,直奔西门外行营。
内侍送去的是一份由相关官署发出的联合查勘文书。文书明确指示:着京兆府、工部指派专员,会同京畿诸军行营都统裴照,联合查勘青浦漕渠与船只损毁实况。核实所需修船工料后,工部沿岸诸仓须按明细支给;行营负责相应物资护运及沿途防务保障。
黄昏时分,宫中偏室。
派去行营的内侍回宫复命,带回了裴照的回牒。回牒内容极简,依据公文授权,列明了今日会同诸司去青浦查勘的人手安排,以及初步拟定需要工部配合勘验的物料名目。字迹端正,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赵衡看着那份回牒。他推测裴照领会了自己补发这份公文的用意,但在这规矩的字句里,他看不出其他情绪。
陆缜求见,手里拿着一份来自青浦的回报。
“船户怎么说?”赵衡问。
“罗素派人回了话。”陆缜答道,“她说,清淤的定金见着了,她底下的船工可以去挖泥。既然有朝廷派人联合查勘的官命,她愿意配合。明日一早,让行营和工部的人先上船,查验那十八条货船漏底和损毁的实况。”
赵衡刚要开口,陆缜接着说了下半句。
“但她也说了,验船归验船。若要她名下的货船修好下水承运,修船的木料何时能运到码头,修船的工钱怎么算,还有去岁欠下的船资该如何结清,必须在验船之后,跟官府当面商定。差一样,船都不开。”
赵衡听完,将那份回牒放回案上。
“明日让她验,”赵衡拿起朱笔,“把条件一条条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