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归师·不借私情 ...
-
二月初四,暮色将至。承京西门外,宁朔军大营。
从昨夜开始发放的两日口粮,确实救了急。一万多名熬过断炊之苦的军士,终于见到了热气。
裴照站在中军帐外,看着几名户部小吏拿着账册,跟在营官身后逐个营头清点人数。
曹俨大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份交割单子,脸色阴沉。
“使君,数目不对。”曹俨将单子拍在裴照面前的木案上,“昨日傍晚户部运来的粮,我们当时急着下锅,只点了车数,没细称分量。今日空闲,我带人把剩下的几车重新过了一遍秤。两日的口粮,实发到营里的,短了两成。”
裴照眉头微锁,拿起单子扫了一眼。
“户部押运的小吏怎么说?”裴照问。
“那小吏倒是没敢撒谎。”曹俨咬着牙,“他说粮车昨夜过外城门时,左神武军的留守将领带人拦了车。他们拿着户部早先开出的春月行粮凭引,听说朝廷撤了凭引改拨给咱们,生怕自己的定额落空,硬生生划走了两成的粮车。押运的小吏不敢跟禁军起冲突,只能由他们拉走。”
裴照的眼神沉了下来。他知道户部的艰难,也知道中枢挤出这批粮的不易。但左神武军在这个节骨眼上截粮,代价却要落到宁朔军头上。
“这两成的缺口,明日便会显出来。”曹俨急道,“使君,咱们在西北拼死拼活,退回来连两日口粮都要被禁军明抢?这事必须捅到宫里去!”
“看好营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擅动。”裴照收起单子,又从案头拿起另一本新造的册子,“我去见驾。”
入夜。宫中议事处偏室。
裴照跨入偏室时,赵衡正坐在灯下批阅文书。
裴照行了礼,没有客套,直接将那份交割单子呈在案上。
“陛下,昨日傍晚出仓的两日口粮,实到营中短缺了两成。”裴照的声音平稳,但透着必须解决问题的紧迫,“押运小吏交接时说,粮车过城门时,左神武军的将领拿着旧凭引,强行划走了两成的粮。”
赵衡翻看单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裴照。
“左神武军敢在城门劫粮?”赵衡的声音里透出怒意。
裴照看着他:“左神武军护卫京畿,见太仓现粮出城,怕自己的行粮落空,自然要抢。这缺口明日便会显出来,臣请陛下明断,该如何补?”
赵衡握紧了手里的朱笔。太仓出粮,禁军半路截留,这是在挑战他的政令。
“此事朕会命兵部和御史台即刻去查左神武军。”赵衡压着怒火,“吃了多少,朕定让他们吐出来还给大营!”
“陛下,彻查左神武军,公文往复至少需要数日。”裴照却出言阻止,点出现实的风险,“禁军本就因粮草紧张而惶恐,若此时强行逼他们吐粮,极易逼出内城哗变。城外等米下锅,城内若是乱了,这两日口粮便成了催命符。臣恳请陛下,暂且悬置查办,先从太仓其他现粮中拨出两成,明日清晨务必补足缺额。”
“不行。”赵衡断然拒绝,“朕昨日刚立了规矩,各营份额不可擅动。若现在去截留城防或其他营头的口粮,承京的城防谁来修?为了挤出这批粮,朕停了宗亲的禄米,削了宫廷的用度。太仓的账已经绷到了极致,你要朕拆东墙补西墙?”
裴照微微一怔。
他进宫前,只想着追回粮食,却不知道这批粮是赵衡付出了实实在在的政治代价换来的。他看着赵衡眼底因为连日劳神而布满的血丝,那些在朝局中艰难腾挪的窘迫,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裴照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偏室角落的木架上。那里搭着一件旧披风,披风下露出一截陈旧的马具。马鞍的皮带边缘,有一道用粗线细细缝补过的痕迹。
那是九年前,他还是定王府亲事府校尉时缝补过的旧物。那年秋狝,十四岁的赵衡坐骑受惊,险些坠马。裴照纵马赶上拉住缰绳。事后,那个好强、绝不肯护短的少年硬撑着不肯承认自己害怕。裴照没有拆穿他,也没有顺着他责罚马夫,只是默默用皮绳把断裂的鞍扣一点点补好。
时隔九年,这副旧马具依然被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裴照看着眼前这个在太仓账本里苦苦支撑的年轻帝王。赵衡没有推卸责任,他只是在尽力维持着一个濒临崩溃的局面,就像当年那个倔强地想要掌控受惊马匹的少年。
裴照心里的尖锐消退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用逼迫去交换君臣之间的体谅。
“臣知晓陛下调度艰难。”裴照收回视线,声音沉静下来,“但缺口不能不补。臣恳请陛下,用内库的现钱去市集上平价采买,补足营中这两成的缺口。至于左神武军,追查之事可徐徐图之,切莫激起兵变。”
赵衡看着裴照。裴照退了一步,给出了一个不用逼迫禁军、又能解决眼下断炊的实际办法。
“内库折钱采买,朕准了。”赵衡答应下来。
裴照没有退下,而是从袖中拿出了另一本薄薄的册子。
“陛下,这是曹俨会同户部小吏,今日核验的真实名册。实到可战之兵,是一万一千三百人。”
赵衡接过册子翻开:“比你昨日报的总数少了七百人?”
“这七百人,是昨夜重伤没熬过去的,以及长山口失散尚未归队的。”裴照坦然承认,“臣昨日为了先要到救急粮,在报给户部的总数里,预先留足了这七百人的定额。今日既然要核定,臣不能再用假账去骗朝廷。”
赵衡定定地看着裴照。他原以为裴照进宫只是为了讨粮,却没想到他主动交出了藏掖的底单,将宁朔军的真实战损毫无保留地摊开。
“宁朔军如今在城外,没有明确的统属,粮草便只能四处求借,随时会被其他衙门截留。”裴照直视赵衡,“臣恳请陛下,明降敕令,设立京畿诸军行营。有了这统军的差遣,臣便能名正言顺地统管防务,统一调度粮源,不必再让户部与各营在仓门前互相撕扯。”
赵衡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摩挲。
设立行营都统,意味着将京畿的部分兵权正式交到裴照手中。不仅许相会担忧,左神武军的郑朔也必然会对边界提出异议。但看着裴照交出的真实名册,赵衡知道,要守住这座城,就必须给做事的人相匹配的权力。
“你要行营都统的差遣,朕可以给。”赵衡看着裴照,“但这差遣一下,你就不再只是个带兵逃回来的节度使。京畿的防线,残军的整编,你都要担起来。若出了岔子,朕两罪并罚。”
“臣若担不起,便与宁朔军同死于城外。”裴照答得毫不迟疑。
赵衡点了点头:“先回营稳住局势。行营都统的敕令,朕明日会在朝会上明发。”
“臣遵旨。”
裴照行礼告退。赵衡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在那副旧马具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君臣或是旧识,而是真正绑在了一起,共同面对这座摇摇欲坠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