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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师·账上有粮 ...

  •   二月初三,午后。宫中议事处。
      案头摆着一份兵部刚从残缺的军报中理出的西北奏疏。赵衡坐在御案后,目光盯着上面按日子排开的几行墨迹。
      那是裴照晨间在殿上所奏实情的成文。正月初,凉军绕开宁朔坚城,截断下游三处仓口;正月十五,城内存粮告罄,杀马充饥;正月十七,大军弃城突围;正月二十,于长山口遭敌军舟师截击,后卫营被冲散;其后一路且战且退,于二月初二抵京。
      正月十五断粮。赵衡的手指在这几个字上停住。那个时候,他还在听信中枢“西北无虞”的邸报。
      “传旨兵部。”赵衡看向侍立在旁的内侍,声音发沉,“去查正月十五前后,宁朔发出的告急文书,究竟是在何处被截留,还是被何人压下粉饰了。查到实证,即刻报朕。”
      内侍领命退下。不多时,殿外传来通报,度支郎中陆缜奉召入见。
      陆缜三十三岁,为人谨慎。今日进殿时,眼底带着去查仓的疲态,手里捧着三本厚薄不一的账簿。
      “臣陆缜,叩见陛下。”
      “免了。”赵衡抬起手,“晨间朕下令先拨两日口粮。为何到了午后,粮还压在户部?”
      陆缜将三本账册在御案侧边的长几上依次展开。
      “回陛下,臣奉旨去核仓,但这粮,臣不敢擅自拨出。”陆缜指着第一本稍薄的册子,“这是太仓目前的未封存现粮。单看这个实数,给宁朔军拨两日口粮是够的。”
      “既然够,为何不拨?”
      陆缜翻开第二本厚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各衙门的印信:“因为这些现粮,已经在账面上指给了别人。左神武军的春月行粮、京兆府招募城防夫役的口粮,皆已开出了领粮凭引。这第二册上的凭引总量,已经超出了第一册里的现粮。”
      赵衡眼神一凛。户部不是没有粮,而是可动的粮已经被超额的凭引占满了。
      “臣若今日将现粮提给宁朔军,明日别营拿着凭引来提粮,官仓便交不出来。”陆缜低头道,“没有陛下明发撤减凭引的敕令,臣无权单方面毁掉其他衙门的定额。”
      赵衡目光落向那第三本册子,封面上赫然压着中书门下的封条。
      “那这第三册呢?”
      “这是两个月前,中书省下令单独封存的粮食。名录上写的是‘备南迁转储之用’,并未计入未封存的现粮之中。”陆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没有太傅的画押,户部任何人无权擅动这批储备。”
      现粮被凭引超额锁死,底仓被南迁储备锁死。这就是一道圣旨落不到实处的全部原因。
      “去请许相。”赵衡吩咐。
      半个时辰后,许崇礼迈入殿内。
      “太傅。”赵衡没有兜圈子,直接指着长几上的账册,“现粮的凭引已超发,南迁储备又被锁在仓里。朕晨间下令拨两日口粮,户部却说动不得。太傅是早就知道,这太仓根本拿不出能立刻安抚一万多人的闲粮?”
      许崇礼看了一眼陆缜,从容地迎上赵衡的视线。
      “陛下,老臣承认,中书省确实单独封存了那批南迁储备。”许相微微躬身,语气平稳笃定,“这批粮,是为大晏国祚留的底气。若北线不守,朝廷必须退往江南,那便必须保留最后一支有饭吃、能打仗的军队护驾南行。这批粮,就是他们愿意追随朝廷的指望。”
      “宁朔军正月十五便断了粮。”赵衡的手指在奏疏上重重敲了一下,“他们是吃光了骡马、饿着肚子杀出来的!若是今日连两日口粮都给不了,今夜西门外就会哗变。大晏连承京的城门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南幸过江?”
      许崇礼默然片刻。他知道哗变的风险迫在眉睫,但他依然坚守底线:“陛下若决意放粮,老臣不敢阻拦。但这南迁储备,是中枢退路的根基,绝不可大动。”
      赵衡知道,硬去拆解南迁储备,必然引得主迁旧臣反弹,徒增政局动荡。他必须在现粮里腾出位置。
      “南迁尚未成行,城外的火不能不救。南迁储备暂且不动。”赵衡站起身,看向陆缜,“传朕的敕令。即日起,宫廷尚未支取的一应用度,及留京诸王、宗亲下月的春季禄米,尽数削减两成。户部即刻撤回这些份额对应的领粮凭引!”
      他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将腾出来的这部分现粮,立刻改拨给宁朔军。陆缜,你持朕的敕令亲自去督办。先依据裴照晨间交上来的名册总数,把这两日的救急粮拨出城去!粮车到了营里,户部和京兆府再留人下来,跟着行营逐一核验建制。今日日落前,朕要看到粮车出城!”
      “臣遵旨。”陆缜高声领命。
      许崇礼眼神微动。赵衡用削减皇家和宗亲待遇的方式,强行在现粮里挤出了救急的份额。他没有理由再阻拦。
      次日,二月初四。
      削减用度的敕令已经下达。几位老宗亲因为禄米被削,递了折子委婉询问。赵衡将折子留中不发。
      午后,陆缜再次入宫呈报。
      “陛下,昨日傍晚,两日口粮已分批由大车送抵西门外。”陆缜脸上的疲惫稍减,“户部的小吏正留在营中,会同宁朔军营官逐一核查。不过,臣今日来,还有一件棘手的事。”
      陆缜抽出一份文书:“京畿的补给历来仰赖南方水运。去岁冬日,主港青浦到城南水门的那十八里漕渠,南段入口淤积严重。如今冰雪消融,水道却浅得连底平的货船都过不来。江南东道年前发来的一批糙米,如今正停在青浦外港。”
      “既是淤阻,便依惯例征发城中船户清淤驳运。”
      “京兆府去过了,但碰了壁。青浦的船户们,拒绝无偿应差。”陆缜苦笑,“带头的船户是个名叫罗素的妇人,手里管着十八条货船。她让人回话,说去岁朝廷征调他们的船只,船资欠了大半没结。她原话是对差役说的:‘这船还没补好,官印盖到舱底,水也照样进来’。”
      陆缜如实转述条件:“她要求官府确认旧欠账目,并先付清淤的定金、提供修船木料和船工口粮,才肯下水干活。”
      官印盖到舱底,水也照样进来。这句市井粗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朝廷政令的威严。一纸文书已经无法让那些普通人白白出力。
      “这笔旧账,户部去核实。”赵衡压下烦躁,做出让步,“清淤的定金和修船材料,先从内库尚未支出的现钱与绢帛里拨过去。告诉罗素,欠账朝廷认,定金先给,但船必须备好,漕渠必须通。”
      “臣遵旨。”
      陆缜退下后不久,一份来自京兆尹的市井实报送到了御前。
      赵衡展开扫了一眼,手指在折面上顿住。
      实报上写着:受连日战事与水运不畅影响,城中粮价本就居高不下。近日受宁朔败军屯驻城外,加之各种南迁流言,以及昨日宫中削减用度凑集军粮的消息影响,商贾与百姓皆以为太仓空虚,隐有囤积抢购之势。今日晨起,两市米价已比半月前涨了三成。
      赵衡盯着“涨了三成”这几个字。他为了挤出救急粮,下令削减宫用,未曾料到这举动加剧了民间对粮荒的恐慌。每一次账面上的挪挪凑凑,最终都会变成城中普通人手里的饭碗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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