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归师·见君 ...
-
二月初三,晨。承京,宫中议事处。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暖气将窗棂上的寒霜逼退。赵衡坐在宽大的御案后,身上穿着一件青黑色的常服。二十三岁的晏帝比早年在王府时清瘦了些,但仪态依旧端整,肩背挺得笔直。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案前几份军报和一本实到名册上。
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兵部呈递的西北奏疏上总写着“贼军受阻”“北线防务尚堪调度”。他虽不全信,但也以为只要有官员具保,宁朔镇至少能凭着坚城深壕撑到开春解冻。直到昨夜,这本封面沾着干涸血污、内页字迹潦草的名册递进宫中。
一万二千残军,一千八百多名伤兵,还有数千无粮的军属。这本册子将一块溃烂透顶的败局,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面前。宁朔丢了。
赵衡觉得胸中郁结。他伸手捏住案角的一方白玉镇纸,将其向左推了半寸,直到它的边缘与桌案的木纹完全平行,手指才缓缓收回。
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通报声:“宁朔军节度使裴照——觐见——”
赵衡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脊背挺直:“宣。”
厚重的夹棉门帘被掀开,一丝带着霜雪气的冷风卷入大殿,冲淡了原本沉闷的暖意。裴照跨过高高的门槛,行至殿中,依着武臣的规矩行礼:“臣宁朔军节度使裴照,叩见陛下。”
“平身。”赵衡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裴照站起身,视线微微低垂。
这是自几年前查办欠饷旧案后,他们两人的第一次真正面对面。赵衡的目光越过宽大的御案,迅速而敏锐地扫过裴照的全身。裴照瘦了,原先利落分明的轮廓被塞外的风沙削磨得透出几分冷意。他没有换上朝服,依然穿着昨夜那身战袍。暗青色的罩袍被泥灰和血迹染成斑驳的黑褐,左侧肩甲显然在突围时碎了半边,如今只用一段粗糙的麻绳勉强绑紧,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拉扯。袖口处磨脱了几根杂乱的灰白线头,搭在身侧的手背上赫然有几道新添的冻裂口子。
他站得很直,但赵衡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他肩背间那种因为连日厮杀和彻夜未眠而强撑的紧绷。
在断绝真实军报的那些日子,赵衡曾隐秘地担忧过最坏的可能。此刻,一个活着的裴照真真切切地站在阶下,呼吸间甚至还带着城外旷野的寒意。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在赵衡胸腔里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流露分毫。坐在案后的是大晏的皇帝,面对丧师失地的主将,他必须先要一个交代。
“朕看到的上一份奏疏,说宁朔北线尚稳。”赵衡开口,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兵力既有转圜,你为何弃城南撤?裴照,朕要听实话。是底下人畏战生乱,还是你为了在城外求一战之机,有意诱敌深入?”
赵衡其实在给裴照留余地。只要裴照顺势说一句“诱敌”或是“为保全精锐而转进”,这件大罪就能在面上稍稍遮掩过去。
但裴照没有接这个台阶。
“回陛下,无诱敌之说。”裴照迎上赵衡的视线,声音沉静,“北线确曾挫败凉军锋芒,但正月初,凉军主力绕开主城,接连占据了下游的三处补给点。正月十五,宁朔城内存粮告罄。”
他将血淋淋的实情彻底摊开:“臣在城中撑了半月,连拉拽军械的骡马都熬煮吃尽了。外无援兵,内无半粒余粮。若再不退,一万将士便只能饿死在城里。臣下令弃城突围,途中遭遇凉军舟师截击,后卫营在长山口被冲散。这不是诱敌。臣无能,未能守住西北门户,请陛下治罪。”
殿内安静下来。
赵衡看着他。他痛恨这种毫无悬念的失败,更气恼裴照连一句漂亮话都不肯说的固执。就这么赤裸裸地告诉中枢,宁朔军是被饿出城的,而且一路被追击逃了回来。
“败军之将,确有其罪。但眼下追责,无济于事。”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许崇礼手执象笏,从右侧班列中缓步走出。
“陛下。”许崇礼向赵衡微微躬身,“宁朔既失,敌军必会顺势南下。如今城外聚着一万二千余名残军,建制受损。若全无约束,在京畿腹地形成大营,隐患极大。老臣以为,当即刻褫夺宁朔军旧制,将兵士打散,由兵部重新造册,分批编入左神武军与京畿诸营,由中枢统一发派粮饷。”
“至于随军退回的那数千家属妇孺,承京粮储吃紧,无法长久供养。宜令京兆府即刻出面登记,拟定章程,将其分批送往京畿附近的州县就食。如此既能减轻都城米粮重负,也能断了营外滋事的根源。”
裴照转过头,看向许崇礼。
“许相公所言分送州县就食,”裴照开口,“京兆府可有确切的接纳凭据?拟定送往哪几个州县?”
许崇礼眉头微皱:“事发突然,附近州县的接纳文书尚未落定。但只要京兆府造册,中枢下发公牒,沿途地方自会酌情安置。”
“没有接纳的回文,便是还没有去处。”裴照逼问道,“这数千人从承京走到附近州县,途中的口粮从何处拨?若是遇上病弱走不动的老幼,拿什么车马运送?还有,将士编入京营,家属送往外州,日后靠什么联络?”
许崇礼答得平稳:“途中的口粮与车马,自然要在太仓统筹之内划拨。至于联络,待家属安顿后,地方自会造册上报。裴使君,非常之时,朝廷无法面面俱到。这城中每一石粮都有去处,若将万余兵卒与数千家属尽数留在城外,每日的耗费将成无底洞。若拖延不决,不仅太仓枯竭,待到残军无粮生乱,连都城也难保。”
“昨夜出城的度支官,凭救急手札只拨了四十石杂粮。”裴照声音微沉,“一万多人熬稀粥,今晨大营便已彻底断炊。相公此时若下令褫夺建制、将不知去向的妇孺强行遣走,不用等各州县安置,今夜西门外就会炸营。”
赵衡坐在御案后,听着两人的争执。
老师的提议能将残军并入中枢控制,分送军属也确能省下极可观的粮食。但裴照指出的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的。四十石粮食已经吃完,没有接收保证和途中口粮的遣送,在饿着肚子的军士眼中无异于死路。他不能在这个关口,用一道必定激起营啸的旨意去试探一万多名边军。
他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度支官员:“昨夜那四十石,是怎么回事?”
昨夜出城的度支员外郎战战兢兢地出列:“回陛下,臣昨夜奉旨出城,一千八百多名伤兵已送入瓮城候转。但城外主力与军属,事发突然,并无预算。太仓存粮多有指定用途,部分封存以备……以备南迁周转之用。臣手里只有那张救急手札,只能从门仓拨出四十石。”
南迁储备。赵衡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批粮的存在。
“遣送军属之事,既无确切去向与沿途口粮,强推极易生乱,暂且搁置。宁朔军建制,也不可仓促打散。”赵衡出声,语气冷静果决,“传旨户部,即刻派度支郎中去城南官仓,复核裴照交上来的实到军册。”
他视线扫过群臣,落在裴照身上:“太仓里的粮不管原定作何用处,先按人头核出两日口粮拨出城去,军属一并算入。裴照,朕先给你两日的粮。这两日,你留在营中安抚部众,绝不可惊扰京畿。两日后,朕要看到一本经得起查验的账册。有一人冒领,朕拿你是问。”
“臣,领旨。”裴照沉声应诺。
朝事议定,许崇礼领着官员行礼退出大殿,去安排户部验仓事宜。
厚重的殿门被内侍重新关上。
殿内只剩下赵衡与裴照两人。没有了关乎几万人性命的争吵,空荡的大殿内恢复了暖热的寂静。
赵衡靠回椅背,看着站在几步外的裴照。裴照站立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左肩因伤而显得有些僵硬。几年来,他只在奏疏上见过宁朔镇的名字,如今这个人就站在这里,带着兵败的罪责,也带着真实的疲惫。
赵衡清了清嗓子,从案边拿过一卷陈旧的地势图,铺平在桌面上。
“兵部先前送来的地势图,对上游几个仓口的标注多有遗漏。”赵衡看向裴照,“你正好在此,过来替朕将凉军目前的营垒,以及舟师截击长山口的水路位置,在图上重新标明。”
标绘敌情是切实的军务。赵衡等着裴照走上前,想让他在这暖殿里多留片刻。
裴照站在原地没动。
“陛下恕罪。标绘敌情确是急务,臣回营后,会另择懂绘图的营官绘成详图,稍后派快马送呈御前。”裴照垂下眼,语气平稳却坚决,“但臣此刻必须先行回营。”
赵衡放在图纸边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裴照。
“昨夜的四十石杂粮,今晨已吃尽。一千八百名伤兵虽已进入瓮城,但今日京兆府接手安置,随行的伤药口粮还需逐一交割。”裴照直视着赵衡,“若是生了乱子,曹俨一个人压不住底下人求生的火气。臣必须回去盯着伤兵转运和户部的两日口粮下拨。”
裴照给出的理由清晰而实在。赵衡明白这些事确实离不开主将,他也无法反驳裴照的急切。城外是一万多张等粮的嘴,相比之下,一张可以稍后呈递的地图的确只能延后。
赵衡知道裴照说得对,但期待落空的失落感依然攀附上来。这种被公事公办地拒绝所带来的些微不悦,让他失去了继续开口的兴致。
“去吧。”赵衡慢慢收回手,将那卷地势图推到一旁,声音恢复了客气与疏离,“伤兵转运和口粮的事,尽早办妥。”
“臣告退。”
裴照行了礼,转身大步退出了大殿。
赵衡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门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天光。他看着案角那方与木纹平行的白玉镇纸,过了一会儿,伸手将它向前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