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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师·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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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澜江北岸的风里仍夹着未化尽的冰碴。
承京西门外。
宁朔军的队伍顺着护城河外的官道,一直拖延向视线尽头的旷野。一万二千名步骑,一千八百多名伤员,连同沿途收拢的数千随军家眷,将宽阔的官道挤得拥塞不堪。
冻土坚硬,木车轮碾在上面,发出滞涩的摩擦声。队伍里没有战旗,也没有行军时的整齐步伐。只有寒风穿过破旧皮甲的细碎声响,以及板车上伤卒压抑在喉咙里的痛哼。
护城河对岸,吊桥只放下来一半。两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城门紧紧闭合着。
中军兵马使曹俨控着缰绳,战马在石桥前不安地打着响鼻,瘦得能清楚地数出肋骨。曹俨左侧颧骨到下巴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随着他咬牙的动作微微抽动。
“城上是哪一营的值守!”曹俨手里攥着马鞭,指向城楼。连日的风沙和缺水让他的嗓音听起来像砂纸在磨,“宁朔军奉诏回京,为何落锁不开?”
城头女墙后,探出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守门武官。他往下看了看这群军容破败、满身血污的边军,先招手让两侧的弓弩手稳住阵脚,这才扬声回道:“曹将军,非是下官有意阻拦。早前中枢有严令,诸镇兵马回京,未经验看兵符与新敕,不得擅入京畿。下官手里没有放行的文书,这城门不敢开。”
“勘验也得有人来勘!”曹俨拿马鞭向后指了指,“弟兄们在西北冰天雪地里挡了凉军大半个月,如今是退下来的。这后头板车上躺着一千多号伤重走不动的弟兄,在外头冻上一夜,明早就得少一半。你先开半扇偏门,把伤兵放进去。”
“将军体谅,无凭无引,下官担待不起擅开城门之罪。”
曹俨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掌按上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他打老了仗,知道这城门一旦不开,到了半夜营里能冻死多少人。随着他拔刀的半个动作,后方前锋营的士卒发出一阵响动。前排士兵握紧了长枪木柄,阵列中响起兵器碰撞的闷响。
“曹俨。”
裴照牵着马,从队列前方走上石桥。
他身上的暗青色罩袍沾满了泥灰与干涸的血迹,左肩甲片在突围时碎了半边,如今只用粗麻绳勉强绑着。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去看城头的弓弩,只是叫住了自己的中军兵马使。
“使君。”曹俨拉住缰绳,转头道,“他们拿着死规矩压人。天一黑,伤兵怎么熬?”
“规矩在,他开不了门。”裴照走到护城河前,站在曹俨的马侧,“把手从刀上拿开。冲门是死罪。你想让活下来的弟兄,没死在凉军刀下,倒死在自家都城的城墙下?”
曹俨绷紧了腮帮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松开,拨转马头退开半步。
裴照仰起头,看向城楼上的守门官。他知道对方做不了主。
“守门的军令在身,我不难为你。”裴照语气平稳,字句清晰,“我是宁朔军节度使裴照。伤兵等不得。放个吊篮下来,拿我的印信、实到名册与军报入宫请旨。宁朔军主力暂留城外下营,但求中枢速决,先开侧门安顿伤患。若因通传延误出了事,城防的罪责你也担不起。”
守门官见宁朔节度使出面,且按规矩递送文书,略微松了口气。他命人从角楼缒下一个竹编吊篮。
裴照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实到名册和战报。他将文书放进篮子,看着它被拉上城头。
“曹俨,别盯着城门了。”裴照转过身下令,“把队伍理开。能自己走的步骑,退后两里,沿着向阳的避风坡下营。把彻底损坏拉不动的破车和废木料拆了,围在外圈挡风。完好的辎重车不许动。伤兵担架集中到石桥前。军属带车的退到南侧空地。”
曹俨领命。他点了几名营官,将一万多人的残军按建制分拨。前锋营负责外围警戒,在空地边缘挖开雪层,将拒马一排排架起;辅兵用横刀劈开彻底散架的车辕,将断裂的木板插在冻土上,勉强搭建出抵御北风的掩体。庞大的队伍在军令下恢复了底线秩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裴照沿着南侧的军属营地巡视。这片区域大多是跟着大军逃回来的家眷。一辆拉着破毡布的独轮车陷在冻结的泥坑里,推车的妇人试了几次都没能推出来,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裴照走过去,扣住车架的横木,借力将车轮抬出了泥坑。
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手上布满开裂的冻疮。她牵着一个冻得直哆嗦的幼童。裴照认得她,她是曹俨同乡的妇人韩穗,这一路上靠着替军士缝补皮具换取口粮。
韩穗顾不上拍去身上的泥,认出裴照,上前一步:“裴使君……我听前头说,已经把实到的名册递进城里了。我想问问,那册子上,有没有记后卫营的人?”
“递进去的是今日跟着大军走到城下的人。”裴照道,“长山口一战,后卫营被凉军截断,撤下来的名册,曹俨已经反复核过两遍了。上面没有他。”
韩穗的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更白了些。她抓紧衣角,追问道:“那……伤兵营那边呢?若是受了伤被别的军镇收留,或者半路迷了方向,册子上能看出来吗?”
“名册只记生死和眼下实到的人头。”裴照说,“失踪的,曹俨那边另有一本账。”
韩穗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旧羊皮:“他走的时候,身上穿着件我补的皮坎肩。左边肩膀底下,我用红线缝了个十字暗扣。使君,若是日后查问别营收留的散兵,能不能让人留意一眼这个记号?”
“我会让曹俨把这记号登进失散名册。”裴照答道。
韩穗将羊皮塞回怀里,弯腰抱起孩子:“我把这车推到南边去,不挡主道。”
裴照看着她推着车汇入人流。旷野上的风越来越大,今夜的营盘如果不发下粮,即便没有哗变,也会有人因为寒冷倒下。
将近一个时辰后,城门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西门旁的一扇侧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拉开。一队举着火把的禁军出城,后面跟着两辆推车。一名穿着绿色官服的度支员外郎在几名随从簇拥下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书,借着火光打量着城外庞大的营盘。
裴照带着曹俨迎了上去。
“裴使君。”度支员外郎拱了拱手,“宫里有旨。准一千八百名伤兵经核验后,分批入城,由京兆府派人安置于城南空置院舍。伤兵口粮与随行伤药,随交割一同移交。主力大军未经朝议,仍须驻扎城外。另外,圣上口谕,宣使君明日清晨入宫奏对。”
裴照听完,目光落在员外郎身后的两辆推车上。
“伤兵这就安排查验入城。”裴照问,“这剩下的一万多可战之兵与军属,户部带来的行粮在哪?”
度支员外郎面露难色:“裴使君,此事度支司实在为难。朝廷此前接到的军报,皆称西北尚稳。预备的粮草,是按照有建制、自带行粮的回援之师估算的。没人料到宁朔军是断了粮退回来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展开给裴照看:“太仓的存粮皆有指定去处,上头封着印。下官奉命出城,除了按册交接伤兵,手里只有这份中枢特批的救急手札,准从外城门仓里先提四十石杂粮。再多,下官没有权限擅开仓廪。这是交拨勘合,请使君点验具名,下官才好销账。”
裴照借着火光看过文书,上面的印信和限额清清楚楚。一万多张两日没见过水米的嘴,四十石粮。掺上雪水,分到人头只能勉强熬成稀粥。但他也明白,在没有新的朝廷敕令前,这个员外郎不可能凭空变出整军的口粮。
他在勘合上签了字,交还给度支员外郎。
“曹俨。”裴照转头吩咐,“去接粮。这四十石,掺水熬粥。先给军属里的孩子,和今晚守夜防备的弟兄。剩下的大家分一分,让营里见个热气。稳住今晚。”
曹俨看着那两辆车,咬了咬牙,带人推过运粮车:“末将明白。”
“把伤兵名录交给禁军核对,先送进瓮城,交接时名牌挂好。”裴照嘱咐完,转身走向营地。
偏门处,伤兵队伍开始在禁军指引下缓慢挪向城门。户部小吏在门口逐一核对名牌,速度很慢。
这一夜,裴照几乎没有合眼。
土灶里燃着废弃的车木,四十石杂粮熬成了一锅锅稀薄的粥,勉强安抚了饥肠辘辘的军营。一千八百名伤兵在子夜时分陆续穿过偏门,被分批送入瓮城等待天亮后的转运。剩下的兵卒和军属裹着破旧皮毡,靠在拆解的废车板后,围在零星的火堆旁,熬过了澜江北岸寒冷的冬夜。
次日,二月初三清晨。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结了一层薄霜。
裴照用化开的冰水简单洗去了脸上的泥灰。他没有更换战袍,只是将破损的甲片重新收紧。
他将营中防务交托给曹俨。
“不管城里送不送粮,约束好底下人,不许任何人靠近护城河半步。”裴照翻身上马,“我没回来之前,天塌下来也得在营里待着。”
“使君放心。”曹俨拍了拍腰间刀柄。
裴照夹紧马腹,朝着已经开启的西门侧门走去。守军核验了昨日发还的印信,搬开路障。
马蹄踏上吊桥的木板,发出空洞的声响。穿过阴暗幽长的瓮城,眼前视野逐渐开阔。承京城内的街道宽阔平整,沿街商铺大多还关着门,早起摊贩正在街角生炉子,腾起一缕缕白色水汽。
清晨的都城透着一种不知战火将至的平静,与城外那片死寂、饥饿的营地截然不同。
裴照沿着主街一路向内,穿过坊门,最终停在了高耸的宫门外。
禁军上前牵过马匹。裴照解下腰间佩剑,交到值守校尉手中。
他站在玉阶之下,仰头看着高高的飞檐。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满风霜的战袍,等待着宣召。他必须让中枢承认宁朔失守的真实经过,并从那重重设防的仓廪里,为城外的人争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