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裂痕 换座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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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座位那天是个阴天。
班主任拿着座位表站在讲台上念名字，一组一组地调。万君波坐在原位上等，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到，新位置在靠门那排，第三张桌。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笔袋拉链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
路缮榭坐在斜后方，正低头在桌面上画什么，好像换不换座位跟他没关系。
万君波抱起书摞往新座位走。经过路缮榭那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路缮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万君波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新座位离路缮榭隔了三排。
万君波把书放下来，坐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缮榭的侧脸被前面同学挡住了，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刘海边缘。他把头转回来，翻开课本。
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万君波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忽然意识到，以前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见的侧脸，现在要转过去四十五度，还要越过两个同学的肩膀。这个认知让他喉咙里堵了一下。
下课铃响，万君波站起来，走到路缮榭桌边。
路缮榭正把文具往桌洞里塞，抬头看见他，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万君波手插在口袋里，捏着口袋里一颗没吃的糖，“英语笔记，你要不要？”
路缮榭看了他两秒。“你专门跑过来问这个？”
万君波没回答。路缮榭从桌洞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万君波接过来看，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抄写，有些地方还画了小人。
“看不懂。”路缮榭说。
“我帮你整理。”
路缮榭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斜着眼睛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万君波把笔记本合上。“顺路。”
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身后没传来什么声音，但他知道路缮榭在看他，目光落在后背上，有一点重量。
第二天万君波把整理好的英语笔记放在路缮榭桌上。这次没有偷偷摸摸，是课间直接放过去的。路缮榭坐在座位上，仰头看他。
“谢了。”然后他从笔袋里翻出一张纸条，折了两折，递过来。
万君波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这道题怎么做。”下面画了一道数学题，是昨天晚上作业里最后一道大题。万君波一眼就看出路缮榭根本没做这道题——题目旁边连个草稿痕迹都没有。
他在纸条背面写了解题步骤，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最后在末尾画了一个笑脸，很简单的两笔，弧线加两个点。
折好，放回路缮榭桌上。
课间他再经过的时候，纸条不见了。路缮榭的笔袋鼓了一点，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角白色的纸边。
运动会报名表在班里传了两天。万君波在报名表上填了男子一千五。体委看了一眼说“你行吗”，万君波说“行”。
比赛那天太阳很大，跑道被晒得发烫。万君波站在起跑线上，活动脚踝的时候往人群里看了一眼。路缮榭站在终点线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旁边没有人。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在阳光底下显得更瘦。
发令枪响。
万君波跑出去。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腿沉，第三圈呼吸像拉风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机械地摆臂，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一步一步跟着。最后两百米，他听见有人在喊加油，但声音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最后一百米。
他咬牙加速，腿已经没知觉了。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汗一滴一滴砸在跑道上。人群围过来，有人拍他的背，有人递水。他喘着气抬起头。
然后他听见了。
“万君波。”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在他右前方。他猛地抬头看过去，路缮榭站在人群外围，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刚放下来——像是刚喊完。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秒，路缮榭转身走了。
背影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往教学楼方向去。万君波站在原地，汗还在往下滴，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猛，比刚才跑一千五的时候还要快。旁边的人还在拍他肩膀说“牛逼啊”，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喊了我的名字。
万君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不是“喂”，不是“那个谁”，是“万君波”。三个字，清清楚楚，在所有人的加油声里被他认出来了。
那天下午万君波去小卖部买水，路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路缮榭坐在台阶上，一个人，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万君波走过来，他也没动。
万君波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台阶的高度差。
“跑得不错。”路缮榭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万君波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在口袋里捂了一整天的糖，递过去。
路缮榭低头看了一眼。“你的？”
“买多了。”
路缮榭接过去，拆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他偏过头看万君波。
“你买糖永远买多。”
万君波没接话。阳光从教学楼顶斜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在一起。路缮榭吃完糖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校服口袋里。万君波看见了。
“你收糖纸干嘛。”
路缮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关你什么事。”
他走了。万君波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口袋里还有一颗糖，他拿出来自己吃了。草莓味的，和给路缮榭的那颗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万君波在日记本上写：他喊了我的名字。在终点线。
然后他想了想，把“在终点线”划掉，改成：在所有声音里，我听出了他的。
合上日记本，他转头看向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操场上，跑道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他想起路缮榭转身走掉的那个背影，还有他坐下时看自己那一眼。
万君波翻开课本，在扉页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三个字。写完看了一会儿，又用橡皮擦掉了。擦得很干净，但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明天要再给他带一颗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