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温暖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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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毫无预兆。
教室的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气，早读的时候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万君波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缩在袖子里，指尖还是凉的。他往路缮榭那边看了一眼，路缮榭趴在桌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万君波收回目光，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副手套。
深灰色的针织手套，妈妈上个月买的，他一直没戴。他站起来，走到路缮榭桌边，把手套放在桌角，没说话。
路缮榭抬起头。他的脸颊被袖子压出了红印，齐刘海乱糟糟地散着。他看看手套，又看看万君波。
“你的？”
“多带的。”
路缮榭盯着他看了两秒。万君波已经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英语书。余光里路缮榭坐直了身子，把那副手套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慢慢戴上了。
第一节课万君波没怎么听课。他一直在想路缮榭戴手套的样子，手指从手套筒里伸出来那截，指节有点红，像是被冻的。课间他经过路缮榭那排去打水，瞥了一眼，手套还在手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起来很暖和。
放学的时候路缮榭走过来，把手套放在他桌上。
“还你。”
万君波拿起来，手套是温热的，带着体温。他攥在手里，从指尖暖到掌心。
“你手也冷。”路缮榭说。
“我不冷。”
路缮榭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转身走了，书包带子拖在手肘上，步子不急不慢。万君波把手套收进口袋，两只手插进去，整个人像被暖了一圈。
期末考试前两周，万君波开始帮路缮榭补数学。
说是补课，其实只是每天放学后多留二十分钟。教室空了大半，剩下几个值日生在后面扫地。万君波把桌子搬到路缮榭旁边，摊开一张草稿纸，从第一章开始讲。
路缮榭坐在旁边，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转笔。万君波讲第一遍，他点头。讲第二遍，他还在点头。讲第三遍的时候万君波停下来看他。
“你听懂没有？”
“懂啊。”
“那你说一遍。”
路缮榭转笔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草稿纸，沉默了几秒，把笔放下来，指着万君波写的第一步。“这里，你移项的时候符号变了。”
万君波愣了一下。“对。”
“然后这里代入公式，算出来是负的。”路缮榭拿过笔，在草稿纸边缘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答案，“对不对？”
万君波看着那个数字。错的。但思路完全对。他盯着路缮榭看了两秒。
“你懂。刚才装的？”
路缮榭把笔扔在桌上，靠回椅背，嘴角弯着。“你讲得挺有意思的，比老师讲得好。”
万君波耳朵发热，低头把草稿纸上那个错误答案划掉。“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管我。”
万君波重新讲了一遍，这次路缮榭没再装不懂，趴在桌上认真听。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万君波能闻到路缮榭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头发上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就是让人觉得安心。
期末考试万君波考了全班第九。路缮榭的成绩单下来，数学勉强及格，总排名往上爬了五位。
路缮榭把成绩单拍在万君波桌上。“请客。”
万君波看了一眼那个分数。“及格了。”
“那当然。”路缮榭把手插进口袋，俯身凑近了一点，“所以请不请？”
万君波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路缮榭一把抽过去，转身往小卖部走。万君波跟在后面，看他蹦了两步又慢下来，书包在背上晃。
小卖部冰柜里只剩最后两个冰淇淋了。路缮榭全买了，递给万君波一个。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跑道上。
冰淇淋是草莓味的，和万君波吃的那种糖一个味道。路缮榭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奶油，自己不知道，正盯着操场上跑步的人看。
“你以后肯定能考上好高中。”路缮榭说。
万君波咬了一口冰淇淋。凉的，但心里是暖的。“你也能。”
路缮榭转过头看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眼睛弯着，像真的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没说话，继续吃冰淇淋。
万君波低下头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路缮榭说“你以后”的时候，好像他们已经约好了未来还在一起。
冰淇淋化得很快，万君波的手粘粘的。他不在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风不冷了，或者说他感觉不到冷。
路缮榭吃完冰淇淋把木棍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了。”
万君波跟着站起来。两人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万君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路缮榭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他说你以后肯定能考上好高中。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用很小的字写：我想说的是你也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没划掉，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关灯之后他躺在床上，举着左手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冰淇淋的甜腻感，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明天要早点去学校，把英语的重点再给他整理一份。
期末考试之后，离中考还有五个月。
万君波闭上眼睛。黑暗中，路缮榭吃冰淇淋时嘴角的那点奶油，亮晶晶的，一直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