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日常 万君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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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君波开始比路缮榭早到教室。
每天六点五十，天刚蒙蒙亮，他推开教室后门，走到自己座位上。路过路缮榭的桌子时停一下，把桌洞里的废纸团掏出来扔掉，把歪了的课本码整齐。有时候桌面上有灰，他用袖子擦掉。做完这些才回自己座位坐下，翻开书，等。
路缮榭通常七点十分到，踩着早读铃的尾巴。书包往桌上一丢，人往桌上一趴，刘海散开铺在胳膊上。万君波隔着两排座位看他，看他呼吸慢慢变均匀，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像猫把自己团起来。
教室里人声嘈杂，英语课代表在带读单词，隔壁组两个女生在比谁先背完课文，后排男生在拿橡皮扔来扔去。所有这些声音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后面。万君波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很轻的节奏——路缮榭的呼吸，一起一伏，慢得像潮水退去。
有一次路缮榭睡得格外沉。晨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后颈上铺了一层暖色。万君波的目光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滑，落在桌面上。路缮榭的手伸在桌外，手指松着，食指微微勾着，像要抓住什么。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微微张着，嘴角那点弧度在睡梦里也没完全消失。
万君波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老师还没来，教室还很吵。他绕过自己的椅子，走到路缮榭桌边。停了两秒。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可能是课代表领读换气——就在这一瞬，万君波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鼓。他伸出手，指尖朝着路缮榭额前的碎发。
拨开，还是收手？
指尖碰到发丝的那一刻，路缮榭的睫毛动了。万君波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转身往教室后门走，假装去扔垃圾。他把手里捏着的一张废纸准确投进垃圾桶，然后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手撑着窗沿，低头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
心跳过了很久才慢下来。
等他回教室，路缮榭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眼睛。看到万君波进来，目光跟着他走了两步。万君波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英语书。余光里路缮榭还在看他，歪着头，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转回去了，从桌洞里摸出笔袋。
万君波翻了一页书，发现自己把“abandon”背成了“abandan”。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中午食堂排队。
万君波排在队伍中段，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他低头看手机，其实屏幕上什么也没开。忽然有人从旁边钻进来，直接插在他前面，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路缮榭。
笑得理直气壮，像早就知道万君波不会说什么。万君波确实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后面有人骂了一句“插队啊”，万君波回头看了一眼。
“我同学。”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后面的人嘟囔了两句，没再吭声。路缮榭回头看他，眉毛抬了一下。“你还挺讲义气。”
万君波没接话。他注意到路缮榭的刘海被食堂门口的风吹歪了，露出额头上一小块皮肤，白得有点不真实。路缮榭转回去打菜，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土豆丝，米饭只盛了半份。万君波跟着打了一样的菜。
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路缮榭径直走向最角落那张桌子，靠窗，能看见整个食堂但不太被人注意。万君波跟过去，面对面坐下。
路缮榭吃饭很快，筷子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鼓的。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消息，拇指划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万君波低头吃自己的饭，没问谁发的。
过了一会儿万君波起身，又端了一碗汤回来。番茄蛋汤，他注意到路缮榭打饭的时候往那个窗口看了两眼。他把汤放在路缮榭那边。
“买多了。”
路缮榭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筷子在碗里多扒拉了两下才夹菜。万君波坐回去，喝自己的汤。
下午最后一节音乐课，老师让每个人起来唱两句，算平时分。
前排几个女生上去唱了流行歌，后排男生推推搡搡不肯上。老师拿着花名册从后往前点，点到路缮榭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画小人。被旁边人推了一下，他站起来。
“唱什么？”
“随便。”
他想了想。“《七里香》。”
前奏一响他开口了。第一句就没在调上，“窗外的麻雀”唱成了“窗外的麻拐”，第二句“在电线杆上多嘴”他忘了词，含含糊糊地哼过去。教室里笑成一片。前排有人拍桌子，后面有人吹口哨。路缮榭站在那儿，等笑声小了点，继续唱，还是跑调，但声音一直没抖。
万君波没笑。他看着路缮榭的侧脸——他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早就知道会被笑。但万君波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路缮榭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节奏。一下一下，点得很准。
他其实会唱。
唱完最后一句“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路缮榭坐回座位。教室里还有零星的笑声，他不理会。然后在桌子底下，他把右手伸出来看了一眼，收回去。
坐下的时候他往万君波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像在确认什么。万君波和他对上目光，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路缮榭已经转回去了，从桌洞里摸出一颗糖。
万君波也低头看书。但他嘴角动了，不明显，就一点点。
那天晚上他回家，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他唱歌，没笑。我也没有。
然后想了想，把“也没有”划掉，改成：我没笑。他看见了。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书桌上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上。
明天要给他带什么味道的糖呢？万君波想。他翻了个身。草莓的好像可以。上次他吃的是草莓味。不对，可能是苹果。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