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靠近 第二周 ...
-
第二周的语文课，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进来，脸上挂着那种要念范文的笑。
万君波低头翻课本。他作文写得还行，但不喜欢被当众念。每次老师念他的作文，他都觉得那些字在空气里站着，被人一个个地看，浑身不自在。
“这次周记，万君波同学写得不错，我给大家念念。”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他。万君波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找什么。耳朵已经开始烫了。
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念的是他写的《秋天的声音》——其实是他坐在窗前听见的蝉叫、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写得很随意，没想那么多。
念到一半，万君波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像羽毛拂过脸颊。他偏过头，路缮榭正看着他，下巴搁在叠起的手臂上，齐刘海压得有点乱。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打量，就是单纯地看。
然后路缮榭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像是确认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万君波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捏紧了，纸页发出很细微的皱响。他迅速转回去，盯着老师的方向，但什么也看不见。耳朵烫得厉害，一直烧到下课铃响。
课间他借着喝水的动作偷偷回头。路缮榭已经趴下了，后脑勺对着他。万君波正要收回目光，发现路缮榭耳尖有一点点红，藏在黑发底下，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太阳很毒，跑道被晒得发白。男生跑八百米，万君波跑完最后一圈，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很快蒸发。
他直起身，在人群中找路缮榭。
路缮榭没跑。他坐在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头仰着看天。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一块一块打在他身上，脸颊上、手臂上、膝盖上，全是晃动的光斑。
万君波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脚步很慢，像是怕踩碎什么。走到树荫边缘，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坐。路缮榭没转头，但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米的位置。
万君波坐下来。
梧桐树皮有点扎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操场上其他同学还在跑，哨声远远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万君波能听见路缮榭的呼吸，很慢很稳，带着一点刚打完瞌睡的鼻音。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光斑在两人身上移动。有一块光正好落在路缮榭膝盖上，他的手搭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
万君波没看他的脸。他看着前方跑道上还剩两个人在跑最后一圈，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你跑得挺快。”路缮榭忽然说。
万君波愣了一下。“还行。”
“比我强。”路缮榭说完自己先笑了，很轻的一声，气息从鼻子里出来。
万君波也跟着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嘴角自己动了。
那个下午他们坐了十几分钟，直到下课铃响。路缮榭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往教学楼走。万君波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踩着他的影子。
值日表在周五下午排出来。万君波和路缮榭的名字被写在同一列，负责教室卫生。
放学后同学们陆续走光，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万君波去拿扫帚，路缮榭拎着黑板擦站在讲台前，仰头看黑板顶端。
他踮了踮脚，够不到。
万君波放下扫帚走过去，什么也没说，接过黑板擦。他比路缮榭高半个头，抬手臂的时候肩膀擦过路缮榭的肩。
粉笔灰簌簌往下落，像细小的雪。
“你挺高的。”
万君波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路缮榭，路缮榭靠在讲台边，仰着脸看他，眼睛很亮，没有调侃的意思，是真的在说一个事实。万君波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他的五官，眉毛很浓，鼻梁不高但线条很顺，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上。
他手一抖，粉笔灰撒了一身。
路缮榭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他伸手在万君波胸前拍了两下，拍掉粉笔灰，又顺手把他领口沾的那点灰也弹了。
“你挺有意思。”路缮榭说。
万君波不知道自己哪里有意思。他低头继续擦黑板，耳朵尖红得要滴血。路缮榭回到自己座位收拾书包，把笔袋塞进侧兜，拉链拉上，然后拎着书包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还你语文书。”
万君波“嗯”了一声。虽然他的语文书根本没被借走。
教室安静下来。万君波慢慢把黑板擦完，把扫帚归位，关窗，锁门。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被教学楼顶遮住。
值日表上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蓝黑墨水写的，笔画交叠。
他掏出手机对着值日表拍了一张。没想好要做什么，就是拍了。然后背着书包下楼，楼梯间很暗，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出了校门他往左拐，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教室的灯已经灭了。
他转回来继续走。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有点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路缮榭拍他胸口的时候，手指隔着校服布料，有一点点凉。那点凉意一直没散，像被谁盖了个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