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千山》楼衔月veil

4、魂兮归来 重生强吻老

　　时天元两千五百三十七年，云阙阁。

　　槐时既过，已是秋初时节，暑气将散未散，破晓未多久就已经隐隐开始闷热，连带着地上的草席都是热的。

　　檀因额角大汗淋漓，深陷梦魇。

　　梦里，他在下坠。

　　像一滴攀附在莲花瓣上的泥点，被风轻飘飘甩下天光。

　　天地是一片转瞬即逝的蓝调。隔着雾蒙蒙的烟白迷障，檀因恍惚瞧见一个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少年一袭白衣，衣角是热烈的红枫，手中一支白玉笔，向着暮色挥动紫霞。

　　“扶摇！”

　　“哗啦——”

　　檀因猛然睁开双眼，还不等看清状况便失去重心摔下屋顶。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地上，翻滚几圈后砸在青石板上才堪堪停下。

　　他伏在地上，被尘土激得呛咳不止，原本安安分分扣在头上的黑帷帽也翻到了一旁。

　　不知缓了多久梦中的喧嚣才如潮水般退去。

　　他没死。

　　他能清晰感受到胸膛里那颗完好的心脏正叫嚣的搏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痛却随着呼吸扯到全身，愈演愈烈。

　　起视四境，目之所及，琼山环抱，山上雾霭流岚环绕，美不胜收，山背面的密林更是苍翠欲滴。

　　立秋刚过，山中草木还未开始发黄，但盛夏时节那股浓郁到呛鼻子的草木香却已淡了不少。

　　这里是云阙阁的后山。

　　很美，但这不是他应该看到的景象。

　　他自己动的手，不留半分余地。他分明应该在那座毗荼寺里永远闭眼，然后去追等在黄泉路上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是两百年前这副稚嫩无比的模样。

　　原本被忽略的东西骤然从记忆里反扑。

　　他反杀觉迟报仇时，觉迟要拿出来的却被他弄碎的东西依稀刻着两个字。

　　清平。

　　——清平令，四神器之一。传说中可以回溯时间的旷世神兵。

　　檀因眸色骤冷。

　　好啊。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一切都是被觉迟精心算计好的。

　　觉迟算好了他一定会因为扶摇的死而动杀心，也算好了毫无理智的他一定不会细看所谓的“交易之物”，环环相扣，于弥留之际将他的魂魄拽回了过去。无论今后做什么，都只会万分被动。

　　他眼底戾气翻腾，心中却是历尽沧桑后的坦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想笑，干涩粗粝的喉咙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没关系……”

　　他听到自己竭力压抑的声音里夹带着喜悦的颤抖。

　　没关系。

　　哪怕还有万千阴谋算计，哪怕今后的命数都被操纵在觉迟身后的势力手中也都没关系。

　　这个时间都他还没有彻底入魔，还没有做恶。

　　这个时间，扶摇还活着。

　　他们还有时间。

　　一切都还来得及。

　　“扶摇……”

　　“我想……见见你。”

　　……

　　云阙阁山脚下十里，有一处小镇，名为稻矶。

　　因背靠上三宗之一的云阙阁，镇内不似其他偏远之地不时有魔兽侵扰，作为云阙阁与外宗交接的重要地带，镇内一片祥和繁华，百姓安居乐业，烟火气十足。

　　初秋桂花竟开，正是满镇清香的时候，也是河中鱼虾最为肥美的时节，午时太阳正艳，天地间一片闷热，街上车水龙马，热闹非凡。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啊！咱们稻矶镇河里那条大泷鱼，今日可算是让我拿下啦！”

　　镇内百姓听见这一声吆喝，纷纷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一个庄稼汉子手中提着一条快比他还长的青鳞大头鱼，笑容满面。

　　那鱼身上鳞片在光下熠熠生辉，美丽华贵到不可方物，一阵又一阵惊叹此起彼伏。

　　提着鱼的那人脸都快笑烂了。

　　风满楼客栈内，二楼雅间。

　　一个少年身着玄衣，手中正鼓捣着一个精妙的铁塔，棕瞳轻轻向下一瞥，漫不经心开口：

　　“那鱼看起来不错，红烧一定很好吃。”

　　“为什么不能是麻辣的？”

　　另一个少年着一件大红劲装，斜倚在窗边，怀中抱着一根玄阳棍，额间鲜红的抹额带子垂落在胸前，眼皮要阖不阖，眼底还有一片乌青。

　　当他看到下方那人手中青色的大鱼时，眸光却有些惊喜。

　　“不论怎么吃，总得让鱼先到自己手里。您二位谁破费一下？”

　　一道轻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清泉激荡，叮咚作响，带着少女独特清冷的音色。

　　窗边鼓捣小塔的少年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抬手推了推厚重的琉璃镜，哼唧一声：

　　“不要，我的钱都拿去保养乾坤镇妖塔了，现在是穷光蛋一枚。”

　　抱着玄阳棍的少年头都没回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荷花的水蓝色钱袋扔向后方，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我花的钱，怎么吃我说了算。”

　　接住钱的蓝衣少女笑着数了数钱袋中的银两，在手中掂了掂。

　　“怎么吃，问厨子去，我可管不着呀。”

　　少女带着银钱下楼，木门“咯吱”一声，室内重新恢复宁静。

　　玄阳棍在手中转了一圈，又被握在手里，另一端戳了戳屋内一直没说话的少年。

　　“扶摇，我要吃麻辣的。”

　　被唤作扶摇的少年正裹着厚重的白狐裘，一双桃花眼微微垂着，听到声音，他掀了掀眼皮，将捧在手心的热茶放回桌上，掩唇闷咳了两声，摆了摆手：

　　“武大公子，你说檀因那小子一晌午都没来，该不会忘了吧？”

　　这对话简直牛头不对马嘴，武昭抬手就给了扶摇一棍子，玄阳棍抬起又落下，打在扶摇脚上，又被他踩在脚下。

　　武昭收回自己的玄阳棍。

　　一旁鼓捣千机镇妖塔的何程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你离了檀因就犯这老妈子毛病，这么放心不下，你就回去看看嘛，反正稻矶镇离云阙阁又不远，两张御风符的事而已。”

　　上一刻还看上去病骨支离的少年下一刻就直挺挺站了起来：

　　“说得不错，我去去就回。”

　　何程：“？”

　　一阵风拂过，屋内再不见方才少年的踪影，徒留何程和武昭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武昭回神，望着扶摇飞速离开的背影扒着窗边喊道：

　　“喂！这呆子让你去你还真去啊！那我的鱼怎么办？！”

　　室内寂静无声。

　　半晌，相顾无言的两人大眼瞪小眼，何程率先偏过头去，继续鼓捣自己的乾坤镇妖塔。

　　何程：“呵，吃货。”

　　武昭：“……”

　　……

　　事实证明，当某些事或物长久地被埋在回忆里不见天日时，的确是会慢慢褪色甚至被遗忘的。

　　至少在得知年号与日期时，檀因一时没能想起来这一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他曾经作为魔头沉渊存在的那些年占据了生命中的大半壁江山，所以他压根不可能记得少年时期的某一天，某个节点，他与其他人有过一个约。

　　或者说，他记得有这样一个约定，但是不记得这个约定具体在何月何日。

　　曾经他没来得及去赴约，如今的他忘了这个约，曾经没放在心上，后来追悔莫及的东西如今再次上演，但他却毫无所知。

　　他把自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罗了一遍，竟然穷得只剩下一个瘪瘪的破储物袋。

　　他想换身衣裳，然后，他看着储物袋上的密文陷入了沉默。

　　——他忘了。

　　鬼知道年轻的时候自己咋想的，储物袋都设密文，生怕别人给他打开了。

　　可檀因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今日扶摇根本没有去上早课。更不会记得今天是他们“凌云五杰”约好在稻矶镇吃“散伙饭”的大日子。

　　于是，当他感知到扶摇的气息出现时，脸色唰地惨白下去。

　　一阵轻飘飘的风落在身后，他眼神一厉，立时便朝着身后攻去，拳头带起的风发出一瞬间的破空声，看起来声势不小。

　　来者似是对他的招式路数非常熟悉，轻轻松松卸了他的力，手中折扇一旋便挡了他这虎虎生风的一拳。

　　“每次见我都动手，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说，你是不是看上小爷我了？”

　　扶摇从身上撕下一张黄符，双指并拢将那张符箓夹在指间，身形瞬间展露在檀因面前。

　　少年一身白色劲装，那头向来懒的花心思去打理的黑发此刻被一根草绳潦草地束成一个马尾，额间碎发乱的称得上一句张牙舞爪，平添了几分狂悖张扬。

　　檀因看着眼前的人，瞳仁微微颤栗着，一口腥甜淹上喉头，被他死死压住。

　　“好你个檀因，何程他们把泷鱼都点好了，你倒好，躲在这儿享清闲，怎么，小爷不亲自来请，还请不动你了？”

　　“忘了。”

　　扶摇一愣，旋即恶狠狠剜他一样。

　　“接着。”

　　说着，扶摇将狐裘一掀，扔在了檀因头上，将他整个人都盖了进去。

　　换作以往，檀因断不可能让扶摇这又重又厚的裘子落在身上，今儿竟没有躲？

　　檀因指缝里还残留着血，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背后藏了藏，竭力用惯常的语气开口：

　　“拿开，我手脏。”

　　“哦~这是害羞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揭盖头呢~”

　　扶摇打趣他，一时间起了逗弄心思，故意慢吞吞地将手探进去，一点点往下扯。

　　直到檀因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再度露出来。

　　直到檀因再次看到他。

　　看着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浅色眼眸，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喉间几度微凝，百转千回，才微微哑着嗓子开口轻唤了一声那个永远留在过去的名字：

　　“扶摇。”

　　被唤作扶摇的少年微微挑眉，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尾，稀奇地看了又看。

　　这货平常可都是小事不慌，大事不忙的死样，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居然从檀因脸上看到了一丝……难过？！

　　扶摇眨眨眼，宝贝似的多看了几眼，才手忙脚乱地开始哄檀因。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好好教训那家——唔……你来真——唔……”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急切的、汹涌的、不够温柔的吻，以及一个紧紧扣住他，恨不能将他揉碎的怀抱。

　　谁也不知这一刻两人在想什么。

　　扶摇出奇地没有过度挣扎。他的手抬起来，抵上檀因的胸口。隔着单薄的衣料，他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湿。

　　檀因的舌还在胡作非为，牙齿咬痛了扶摇的舌尖，可扶摇却在那种迷离的浮沉里骤然回神。

　　指尖的触感，是……血？

　　扶摇猛地用力，一把将人推开。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混乱中不要分手便扬手甩给这人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