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死别[前世] “叫我万针 ...

  •   扶摇于符箓一道的确做到了登峰造极。

      檀因被扶摇留下的隐息符隐去了气息,任谁也无法察觉。

      三日不长不短。

      白日里檀因便挪动身子,挪动两个蒲团,侧卧其上,抬手便能接住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细碎微光,夜里便龟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做到天亮。

      这座毗荼寺已荒废多年,寺院的院墙坍塌大半,大雪压垮了竹枝,庭中荒草摧折,满目霜白。檀因也不指望他那群心思各异的部下能有个忠心不二的,扶摇如今怕是已经取代了他,成为新的魔尊了。

      似乎只有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檀因才能安静下来,细想一些问题。

      扶摇曾不止一次劝告过他,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可他不知抱着什么心思,竟一句也不曾听进去。

      一时间,他又想了很多。

      最初入魔被追杀的那些年,压抑了半辈子的恶念无处宣泄,他就学会了在人前伪善和演戏。

      哪怕是报复仇家杀人灭口,也要故意留下几个老弱妇孺,再自导自演一场戏,将自己塑造成救世主,看仇家的后人感恩戴德地替他修缮神庙、塑金身。

      于是那些年,凡间的毗荼寺越来越多,香火越来越旺。他满身杀孽,却又享受着万人念力,修为一日千里。短短百年便崛起为一方霸主,一统魔域十三窟。

      追随他的人,有些是因为他足够强大,有些人却是看不清他的假面而心甘情愿;有些人走投无路,便将他口中的理想乡奉为必胜追求死的稀里糊涂;有些更聪明的则是看到他疯子的本性,追求刺激与虎谋皮。

      欺骗、谎言几乎是这百年的常态。

      于是,他也愈发虚伪,不愿让扶摇看到他这不堪的一面。

      他甚至学会了同扶摇撒谎,说外面虽有战乱,却并未危及百姓。每次扶摇提出要离开却忘崖,他都会以各种杂事将他缠住。

      一晃,便是两百年。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魔化到了终末,情绪也愈发难控,似乎只有待在扶摇身旁才能得到难得的平静。

      如今,扶摇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也如他所料,抛下了他。

      檀因忽觉一阵心悸,心口旧伤隐隐作痛,气力在一刹那流失。

      他向前跌去,手肘撑着地面才没扑在地上,粗喘了几声才平息下心头的躁动。

      “错觉吗……”

      他抬起手,怔怔盯着破皮的手掌。

      他体内的魔气,在消失?

      不对!是此间的魔气在溃散,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

      这不合常理。

      仙魔大战期间,魔气早已压过了灵气。按理说魔族行军所过之处,魔气浓稠如墨,滚滚流淌。怎么会稀薄成这样?

      不好!

      扶摇出事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根根细铁丝,从四面八方缠上来,碾碎了他全部的恨,爱意稍有萌芽便要把他全身血肉都挤碎。

      不速之客便是此时到来的。

      那人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江南小调,手里捻着根草,摇摇晃晃地跨进门槛。

      檀因掀眼,又很快移开。左肩处的缚魔链已被他粗暴地从琵琶骨里拽了出来,左臂也彻底废了,软软垂在地上。

      他正疼得抖如筛糠,竭力想用嘴叼住链子的另一段扯出来时,这个疯疯癫癫的“叫花子”双眼发直,晃悠到了檀因盘坐的角落,站定在檀因身前。

      檀因呼吸一滞,冷汗涔涔。

      谁知这人瞅着檀因身旁那一堆碎成渣的泥像叽里咕噜笑骂了一通:

      “哎呦我*,这暴君像可算是被砸咯!脑子有病的人才拜这么个玩意儿!”

      檀因起了杀意,手刚一抬起,缚魔链便“滋啦”一声灼掉他一层皮。

      那人的目光稳稳落在檀因的脸上,忽然俯身靠近,恶劣地咧嘴冲他笑:

      “吆呵~这不是暴君本人嘛?怎么跟条看门狗一样被栓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啦?”

      檀因瞳孔骤然一缩,手腕一翻,抽动铁链甩向这人。

      这人身形诡谲,看似轻飘飘向后退了一步,却已离开了檀因所能攻击的范围。

      他抬起左手,将挡着脸的头发向上一拢,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面容妖冶,宛若山中艳鬼。

      “檀因,找到你了。”

      檀因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除了扶摇外第二个能说出这个名字的人了。可他细细思索,仍对眼前人毫无印象。

      可他能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的古怪,一种对无法预料的变数,本能的恐惧和忌惮。

      “你是何人?”

      “我?我叫觉迟!一个土匪,哎呀呀,荣幸荣幸,”觉迟一屁股坐在地上,和檀因面对面,“能和你这个暴君同处一室,我回去能吹一辈子。”

      “哦,你一定很好奇我找你是为什么。”

      “啪——啪——啪——”

      觉迟根本不在意檀因作何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抚掌大笑: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在仙门百家眼里,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啦!”

      檀因沉了脸色,先前心中那点轻飘飘的不安却像是按进水里的棉花,塞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肯定已经知道啦!你的小情人替你去死啦!”觉迟还在笑,甚至笑得直不起身,声音尖锐又刺耳,“他可真厉害呀,竟然提前得知了仙门专门用来对付你的‘造神计划’,为了救你,他夺了你全身修为,化形成你的模样,对上了那尊‘神’,妄图替你改名,可惜啊可惜,啧啧啧……”

      “闭嘴!”

      檀因骤然暴起,双手成爪扑向觉迟,缚魔链上金色咒文一层层压下来,他猛地呛出一大口血,身上最后的魔气也如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向四周溢散。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一切困惑似乎都一瞬间拨云见日。

      他痛苦了那么久。恨了扶摇那么多日。

      谁知有个人突然跳出来跟他说:你恨错啦!他根本没有背叛你!他在救你!

      “我在救你。”

      扶摇很早就说了。

      只是他不懂。

      他心里十分清晰其中定有隐情,可他却选择了逃避、懦弱。卑劣的用爱恨,妄图骗过自己那颗惶惶不得终日的心。

      他甚至想过,哪怕扶摇真的毫无目的,只是受够了被他的光芒遮盖,哪怕扶摇真要杀他也无所谓。反正他这辈子已经如此荒唐了,死在所爱之人手中也是一种圆满。

      怪他太懂扶摇。

      怪他太过自负。

      也怪扶摇是最懂他的人。

      一切都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着。

      如今,扶摇无端横死。

      死在了,他们心生怨怼的时候。

      到死都没能和解。

      觉迟瞧着双眼猩红,几欲泣血的人,啧啧两声:“现在的你好弱呀,能奈我何呢?”

      檀因双眼猩红充血,死死盯着觉迟。

      觉迟终于被盯得不自在起来,歪了歪头,若有所思道:

      “怎么,不信?我呢……今天是真心想和你做个生意的,谈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嘛,这样,我免费送你个礼物,你看我了再决定好不好呀?”

      他笑得愈发恶劣,却叫檀因遍体生寒。

      或许他早已预料到觉迟带来的是什么。

      可正当觉迟将一支通体莹润如白玉发笔扔到地上时,他还是刹那间被掠尽呼吸。

      这是扶摇的本命法宝,笔尖的一点红封存着扶摇的一滴心头血,而如今,那点鲜艳的红色正在褪去。

      觉迟啧啧两声,用脚尖将那支笔踢到了檀因膝边。他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一代枭雄,如今毫无尊严地在一片血泊里摸索一支笔,手指抖到根本抓不起来。

      “其实‘造神计划’并没有预想中那么成功,”觉迟忽然说,“那个‘神’的传承是‘慈悲’,这与仙门设想中的‘判罚’大相径庭。”

      “我的意思是,你那个小情人确实败了,可惜没死成,逃回了魔窟。”

      檀因眼睫颤了颤,眸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又很快被一片更深的绝望掩盖。

      “可惜呀可惜,他不死,魔族就不能被仙门一举歼灭,我们的交易就谈不成了呀!所以,我就勉为其难出手帮他解脱了!被你饲养的十万没魔兽啃食殆尽,怎么样!?痛不痛!?”

      疯子在戏谑狂笑,檀因却愈发沉默。

      他保持着跪坐在地的姿态,摆脱桎梏的左边身子向前滑去,右肩处的铁链却依旧牢牢将他铐在原地。

      他没有觉迟预想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他预想中的痛彻心扉。

      他迟缓地抬起那双被雾气淹没的眸子,眼底却再不见一丝被情绪左右的崩溃。

      檀因将那支笔细细拢在怀中,他仰头,眸底生起一片汹涌的红潮。

      破洞的庙顶漏下稀稀松松的清冷月光,直直落在原本安放神像的莲台。

      血水自莲台蜿蜒一路,铺到檀因身下,浴出一片血海汪洋。

      “你的交易,是什么?”

      觉迟瞧着,竟真有一瞬间的恍惚,喉头上下滑动。

      他盯着眼前这人,完全无法将他与灭世的魔头联系在一起。

      檀因唇边的血无声滚落下去。那张美人面染了血,便映衬着他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更为妖冶。

      “好啊!我的交易很简单,”觉迟踩着血,毫无惧色的站定在檀因身前,“你只需要帮我……”

      边说他的手边在袖中来回翻找,而当他的手指刚刚触到那块冷而润的玉牌时,他忽觉喉咙一凉。

      “当啷——”

      镂刻着“清平”二字的玉牌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觉迟双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珠子,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去堵贯穿咽喉的细小血洞,血还是无望地从指缝里喷溅出来。

      檀因原本无力垂在血泊里的右手骤然抬起,紧握,青筋暴起。

      一根根以血凝成的,削铁如泥的细线从从两人脚下的血坑里一根根抽离,在半空舞动。

      “唰——”

      不可胜计的血线在一瞬间破空而出,直刺站在檀因身前不足半尺的人,贯穿、刺出。

      血雾在身前炸开。

      滚烫的血溅了檀因满身满脸。

      他护紧怀中笔,脱力,后背重重砸向墙面。

      他看着被他用数万根针线活生生撕成血雾的人原本所站的地方,他开始干呕,几乎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他笑了。

      喉咙里卡满了血块,不上不下,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到最后却发出痛苦、嘶哑的呻吟,含含混混,嘶哑难听。

      “你赢了……”

      扶摇,你赢了。

      你带着我的恨意赴死时,是不是存心要报复我?

      不过没关系。

      你也在等我吧?明知没了你,我也会活不下去。

      我果然,输得一败涂地。

      魔族灭亡又如何,大业付之一炬又如何?

      这个世道已经烂透了,倒不如闭眼,一了百了。

      檀因垂下眸,垂在血洼里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的目光轻飘飘越过那几块泡再血泊里的,闪动着银鳞般白光的碎玉牌,落在了被扶摇亲手砸碎的神像脸上。

      一滩雪化在神像的眼尾,沿着破碎的眼眶滚进血泊里。

      恍惚间,少年扶摇一手捧着新泥,一手扶着酒坛。新醅的绿蚁酒,想来一定是他们凌云五杰相聚必不可少的美酒。

      “檀因,如果有一天你变了,你我背道而驰,该如何?”

      “若有那一天,叫我万针插心,不得超生。”

      “呸呸呸,别说晦气话!”

      年少一句轻飘飘的誓言。

      今日千根血线化作最硬的针。

      血从心口洇开,随之便是汩汩地外涌,不多时便凝结成深沉的胭脂色。

      檀因的头斜歪下去,掌中还握着那支名唤“扶摇”的笔。

      面上恰垂下一滴苦泪,宛如一尊坐化于血池的菩萨,眉目平和,无悲无喜,悯而带煞。

      一眼无物无魔无嗔痴,一泪澄明无垢无凡尘。

      可惜,他不是观音,是恶鬼。

      他不是圣人,是痴人。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终究,一世红尘,两番频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发现了一个bug,所以把前世修改后提到了前三章,后续会逐渐补充。 10.2首更13章,后续隔日or连更,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拜托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