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吾之砒霜 汝之苦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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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月之久，也许是因为持续处在一个压抑环境，也许是因为此地阴冷潮湿不利于伤势恢复，扶摇开始时常觉得头脑昏沉，手脚凉的如同冬日的冰锥。
刚开始的几天他不管檀因听不听得见，总是会在檀因身边唠唠叨叨说话。
有时是抱怨，有时是担心，有时是回忆过去，甚至最压抑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哭过，后来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便很少开口说话。
一个多月过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檀因却一直陷在深度昏迷里，魔气阴冷黏腻地浮动在湿冷逼仄的屋子内，怎说都是一种折磨。
扶摇不清楚好友近况，在一个逼仄压抑的地方，脑中总是不由自主地将一切往最坏的方向考虑，心中的不安始终萦绕不去，越理越乱。
有时心中气了，再看看檀因现在的样子，也只能照单全收。
后悔？
或许先前有过，现在，不算有了。
路是自己选的，死也好，生也好，不听天由命，久都到死为止。
不留遗憾就好。
可是……怎会没有遗憾呢？
扶摇准备出去转转，既然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出去至少比窝在屋中发霉要强。
屋外依旧是迷蒙笼罩的魔气，阴冷的风如同悲兽的哀鸣，呼啸耳畔，又被扯回无尽的深渊。
离开土屋，扶摇便开始咳喘，嗓间腥甜难以忽视，扶摇却不再多想。反正都是死，不想，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四周的魔气太过浓郁，浓郁到他很难看清前路和周遭事物，好在入魔后，扶摇也慢慢学会了调动些许魔气，手持扶摇笔，挥开弥散眼前的魔气，便在这破败荒芜的石桥村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
如他所料，这里除却弥散的魔气，破败的屋舍、废弃的枯井……
除了满目荒芜破败，什么也没有。
最后，他寻到了一个偏僻的地窖，地窖里有生火的痕迹，似乎没有那么久远，扶摇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应是武昭他们来这里探查时留下的。
地上有一股被扯断的麻绳，已经很有年代了，拂去尘灰，绳子断裂的地方早已散成了花，还沾了一滩暗黑的东西，粘黏在一起。
扶摇没忍住咳嗽起来，咳到整个人都脱力才堪堪止住痒意，抬手，早已沾满斑驳血迹。
他随手在地上抹了一把，靠在烧的只剩下一半的柴火面前，提笔画符，点了活。
火燃了起来，不大不小。
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暂且慰藉他的暖光，驱逐了他身上的寒凉。
忽地，他想起了那个整日嚷嚷着怕鬼的何程，扶摇鼻尖酸涩，艰难扯出一个哭还难看的笑，衬上发白的脸色，干裂的嘴角，枯槁的毛发，倒和那泡在水井里两三天的淹死鬼没什么两样了。
“我现在这样子，何程要是见了，估计要拿着我画的驱鬼符就往我身上招呼。”
他轻笑一声，忽而又沉默下来。
“……”
“哦，我忘了，你小子自己都已经成鬼了……”
扶摇哽咽的声音孤寂地散在寒风里。明明该是临近酷暑，偏偏这么冷。
冷的快死了。
扶摇想，照这情况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也能变成鬼去找他们了。
可他总是不舍得的，毕竟他还有牵挂。
舍不得留满身伤痛的檀因，独自蜷缩在寒冷的黑暗里。
扶摇鼻头微酸。
自己的身体状态自己还是有数的，他们一时半会离不开这里，伤势持续加重，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只希望檀因能早点醒来。
如果……
如果能活着，谁都不想去死，可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死的那一步，魂归故里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扶摇这样想道。
他思维跳脱，一会儿想着紫竹轩，一会儿又忽然想起当时给何程画过的驱鬼符，虽然是给他个心理慰藉，也是真真钻研过的，一点造假成分都没有，当时只是想着让何程没那么害怕所谓的鬼，所以才弄了个驱鬼符。
但万物相生必相克。
少有人知，在研究驱鬼符的同时，他也研究过招鬼符。
“魔兽屠村吗……为何要将我和檀因带到这里？想逼檀因入魔外，或还有其他目的。”
“罢了，试试看，不知道有没有用。”
修士一生逆天而行，与天争，与命斗，一旦死亡便是神魂寂灭，再无往生。
可凡人却不一样。
三魂七魄，归三途，入六道。
可他多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很想很想看到何程他们还在，哪怕只有零星残魂，哪怕只是默默地看着，至少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有些时候，要是连一点支撑着活下去的念想都没了，估计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
“不行，不能让你们这群家伙看到我这么让狼狈的样子，不让我一世英名就毁了。”
“这可不行。”
剩下的符箓其实没有多少了，能用的差不多已经用尽，他很快就从里面找到之前随手画下的招鬼符，往身上一贴。
什么也没有。
就在扶摇觉得自己疯了的时候，四周骤然掀起一阵刺骨寒风。
火，熄了。
毫无征兆。
风声呜咽，他听到了好多声音，无一不在呻吟、哭喊、咒骂、嘶吼……一声声，最终归为更为疯狂的怨恨与不甘，在风中泣下点点血泪，化作枯叶，难起风波。
“魔兽来了!”
“救救我们！”
扶摇看见好多形容枯燥，面露惊惶的村民在耳畔惊恐地求救。
他们的模样仍旧被定格在魔兽屠村的那一天。
也永远永远被禁锢在这荒芜之地，被遗忘。
再不能解脱。
扶摇听到有人在咒骂着什么，随后越来越多的村民都开始咒骂、埋怨、痛恨地诅咒着一个名字，一个人。
他们好像将一切的灾厄与苦难，尽数归结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好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就一发不可收拾。
而那个名字，那个人。
扶摇认得。
——檀因。
亡魂口中的灾星、煞星、灾厄之源。
是……檀因。
“都是他，都怪他！是他招来了魔兽！他是怪物！”
“克死爹妈的怪物！怪物！连养他的赵老太婆都被他害死了！跟他走得近的人都没好下场！”
“就是他害死了我们！早知道就该早点弄死他，黑人！灾厄！”
“当初就不该把他捆在这里，哪知道他勒断手腕逃了！就该直接拿麻绳勒死他！”
“杂种！”
“晦气！”
“他不祥！他该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
扶摇从不知为什么他们会对一个人抱有那么大的恶意，哪怕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只是因为不幸，只是因为意外……
麻绳……
“原来那陈旧麻绳上的暗红，是你的血吗……”
扶摇低下头，早已哽咽难言，泪流满面。
他的心乱了。
太痛了。
可那时的檀因有多痛、多害怕、多不甘，才甘愿咽下所有苦痛，将过去的黑暗掩埋，毫无留恋地舍掉自己的“根”，一去不回头。
到底是多大的求生欲，让那时陷入绝望的檀因宁可勒断自己的手腕，也不肯死在这里。
到底是多么的荒唐，才铸就了名为成见的地狱。
扶摇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怆，他总说檀因寡淡、冷漠，像个大冰块，可他被世界如此对待，怎能不恨、怎么能不失望……
浓郁的黑暗里，一人手持竹杖、头戴斗笠、身披斗篷，匆匆来、无声去。
最后一颗催命的种子悄然根植在扶摇的心脏之中，魔气会如同木头芯子里的蛆虫，一点一点，悄然啃食着参天古树的根基，看他快速走向不可逆转的凋亡。
当檀因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檀因应该清楚的早一些。
若是早些断的清楚，不再去奢望一些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大抵不会再一次经历痛彻心扉的离别。
是他太贪婪，早知没有实力护住所爱的时候，就该放手。
重来一次，他太高估自己了。
以为可以改命，以为可以弥补遗憾。
不过是戏台上的傀儡，重演一部戏本，还觉得自己可以挣脱傀儡线。
异想天开。
扶摇跪坐在地，周身魔气围绕，在无端而起的风声中呼啸着以他为中心形成漩涡，越来越多的魔气朝着中心汇聚，像是久久不散的浓云沉雾。
他低垂着头，落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面庞，隐在一片阴影中。
汝之苦泪，吾之砒霜。
痛不欲生是什么？
是檀因那些深埋心底的苦难与秘往，成了他此生挚爱的催命符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