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千山》楼衔月veil

38、光下脏污 我们究竟是

　　扶摇其实原本不叫扶摇，叫望舒。

　　家破人亡的那年“望舒”这个名字随着那场大火一同埋葬在过去，而“扶摇”这个名字，其实有两个由来。

　　其一是他父亲当年的遗物，那支名为“扶摇”的笔。

　　其二便是他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少年当乘扶摇上。揽春华、向朝阳，浮云不嫌歌与狂。年来岁往，剑指汪洋，不求名利，但求无双——”

　　他希望自己永远是当初的那个少年。

　　年轻时的梵九云最开始是云阙阁最有天赋、最强的弟子，后来的梵九云是云阙阁最年轻的长老，最后的梵九云成了岁月里的一粒沙。

　　他出生于一间破烂寺庙，年幼丧父，年少丧母，拜于门下为弟子。

　　后来，他成了一位符修，修仙之路一帆风顺，名利双收，娶妻之后家庭美满，本可拥有很好的一生，直到那天，他的师父派他去围剿幻灵狐族。

　　那是一切仇怨的开端，而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泥足深陷，为时已晚。

　　所以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切，带着妻儿远走，隐姓埋名，只不过最后死于冤冤相报。

　　世上的仇恨大抵都是如此，如果做不到斩草除根，就要做好日后受其烦扰的准备。

　　就像两个脖颈上绕着锁链的人，铁链另一端却缠绕在对方手上，他们互相伤害，在漫长的对峙中投入了漫长的时间和漫长的恨，想要解脱，唯有死亡。

　　否则，祸及身边人，徒然栽下仇恨的种子，在悲苦怨愤中潜滋暗长。

　　直到，破土而出、枝繁叶茂。

　　扶摇并非没想过江之年会追来，只是再次面对他时，往事种种依然萦绕心间，那种痛苦与挣扎，让他握得住笔，又握不紧笔。

　　他也曾幻想着眼前这个如师如父般教养自己长大的人还有一丝良知，终于，现实还他以残酷。

　　江之年手握镇宗法器——昭文，蘸有朱红的笔尖如即将滴落的血，静静蔓延、渗透进早已腐朽的笔杆里。

　　云阙阁以符修、阵法师为主，每一个符修都会将一滴心头血留存在本命符笔中。

　　扶摇手中的笔，笔尖的那滴血色朱砂，正是梵九云的一滴心头血。

　　江之年远远与扶摇对望，恍惚间忆起扶摇的父母，眼中流露出些许痛色与悲悯：

　　“扶摇，同师父回去，前尘往事，师父都可既往不咎。”

　　扶摇双目苍茫空洞地望着天，只是摇头，忽而，天色阴沉下来，暴雨将至。

　　“既往不咎，好个既往不咎啊！”

　　“我父母的血债，你，你云阙阁拿什么还！？”

　　“你满手的血污，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就揭过去，那些不公与黑暗造就的血案，拿什么偿！？你不配！”

　　江之年神情悲悯，背着光，望着前方怒目而视的扶摇，长叹一声：

　　“你又不是宗主，岂会知道我的难处？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云阙阁，为了整个苍梧！我的确有愧于你的父母，可那不过是个意外，孩子，我知你心中委屈，可你该恨的，也当是那些妖魔异类。”

　　"你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就只学来了如今的虚伪做派，你清高，你无辜，你也不过是个不敢承认错误的懦夫，盛气凌人、沽名钓誉的虚伪小人！"

　　扶摇的一声声怒斥，几乎吼尽了他的气力，又吼不尽他心里的不甘与怨恨。

　　“你今日在这里同我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知道檀因的去向，好找回那永远不能暴露在光下的污垢罢了！”

　　扶摇忽地扯动嘴角，握紧了扶摇笔，眼中是无畏也是决然与嘲弄：

　　“我告诉你，休、想！”

　　见扶摇点明，江之年也彻彻底底失去了耐心，将心中仅存的些许怜惜之情割舍，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杀意。

　　他们的那一战不算尽兴，扶摇本就有伤在身，只是几十个对招，便早早落了下风。

　　扶摇笔蘸满了扶摇的血，红的热烈又惊心。

　　望舒，被彻底埋葬。

　　最后，丘峦崩摧，尘烟四起。

　　扶摇还是逃了。

　　扶摇笔终于沾满了那人的血，扶摇也终于割舍掉了一切。

　　他还要去找檀因，今后的路，是属于他扶摇一个人的路，他自己选的路。

　　生死随意，无怨无悔。

　　这一战，决绝狠辣的江之年——他曾经的师父，也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那就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该怪谁呢？

　　那就怪这个不公世道吧。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黑暗，总有光照不到的脏污。

　　一道光打下来，就会伴随着暗影。

　　所以，我们究竟是站在光下，还是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