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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毁庙[前世] “我塑了一 ...

  •   檀因的世界骤然崩塌,在一片混乱的荒唐里。

      扶摇手上缠的铁链被檀因绕开了。

      檀因一只手扼住了扶摇双腕、反压过头顶。另一只手几乎蛮横且粗鲁地扯解着他的衣带,整个身子都重重压下来。

      铁锁杂乱无章地晃动、扯拽,一片血腥。

      “扶摇,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弃我!为什么……”

      身上人情绪分外激越,连带着动作也毫无克制。

      扶摇被迫昂起颈,喉头无望地上下滑动,绷紧的地方紫青的血脉几乎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囊。

      喉间泄出几声压抑难耐的低吟,尾音又骤然尖锐,化作一声哀泣。

      白衣彻底散开,垂落的墨发摊在冰冷粗糙的桌上,如一滴入水的墨。

      露出大片瓷白的胸膛,纵横交错的痕如一朵朵缀在水面的红花。

      扶摇紧咬着牙,喉间尝出一片甜腻的腥。

      他就那样躺着,任由身上人摆弄物件般对他。粗暴也好,温存也罢,都不做回应。

      一双桃花眼空空洞洞,只无意识流着泪。他不去看身前人,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神像垂敛的眸。

      檀因在气头上。他捏住扶摇的下颌,迫使他转过脸来。四目相对,一人眸底燃着尚未平歇的欲与怒,一人眸底却如一洼干涸的泉。

      “扶摇……你别这样……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一直追随我,你最明白我的实力,我不会输!你如果害怕了,你告诉我,我送你去桃源岛,让你远离纷争……不,不行,你会走,你不能走!”

      “你想要我的修为,你告诉我……我会给你的,你知道你那一剑,我这里有多疼吗?”

      檀因思绪已全然混乱了,他狠狠戳着自己左胸处那道无法完全愈合的伤,泪流满面。

      扶摇只是大口喘着粗气,双眼依旧没什么聚焦。

      蒲团早不知道被踢到了哪里,零散的稻草混着风雪沙沙作响。

      灰尘从梁上震落,冷风和着香灰扑进口鼻。扶摇都唇已咬出血来,面上大汗淋漓。他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身上人结实的臂膀,刮擦下大片血痕。

      檀因不再继续了。

      他抬起手轻轻捧上扶摇的脸颊,曲指替他揩去面颊上的泪痕。

      他太清楚扶摇的性子了。

      他从第一天认识扶摇起就知道,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天骄,有一身比谁都硬的骨头。哪怕一寸寸碾碎了,也不会改变。

      他不愿这样。

      像扶摇这样的天之骄子,和他这个肮脏的怪物走在一起就已经是一种玷污了。不该再继续了……

      可还是好不甘心。

      为什么连发誓会一生相随的扶摇都要离他而去?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

      云收雨歇。

      扶摇眼底只剩情潮暂歇时的一片湿润。

      檀因俯下身,手指探向扶摇的后腰,欲将这人抱起,却骤然对上一双充满愤恨的眼。

      扶摇怒目圆睁,一掌挥开了他,失了重心摔滚到地上,狼狈不堪。

      檀因一双血眸微微发着抖,手停在半空,久久没能收回去。

      扶摇蜷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撑着手肘爬起来,后背重重砸在梁柱上才大口大口喘起气。

      双腿哆嗦的厉害,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栽回去。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打湿鬓发,粘在侧颊上。他低头看了眼身上被撕得不成样子的、沾满血污的白衣,没去拢,任由它敞着。

      庙外北风骤急,卷打着庭阶上的枯叶打起旋儿。他仰靠在斑驳褪色的柱子上,脚下是一片肮脏的泥泞,像一只折翼的白鹤。

      他张了张口,良久才哑着嗓子唤:“檀因。”

      每说一句话,他就要停下粗喘许久才能续上。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经脉尽毁在后山自生自灭,没人教你,你就自己学。你天赋很高,有时连我都会嫉妒你,害怕你。”

      “当年仙门大比,你藏拙,不肯露面,故而凌云五杰天下人只知其四,我不得不承认,你同辈无敌。”

      扶摇越说越快,越说越激愤,红色从脖颈一路蔓延向上。

      “是,我喜欢这样强大的你,可你呢?”

      “你自甘堕落,修行魔道,被天下正道围剿……可你还是从地狱爬出来了,越爬越高,越爬越高,你已经很强了,强到所有人都畏惧。你说,你不甘平庸,你是天命所归,你哪怕成了魔也会有千千万万人追随,所有人站在你身边都会黯然失色。”

      “你到底想说什么?”檀因心里惴惴不安。

      他多想说后山那日从不是他们的初见。

      可那不过是他一个人的重逢罢了。

      “我不甘心!”扶摇情绪骤然崩溃,“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你想做那个开创新世道的救世主,凭什么是你天命所归!凭什么我最引以为傲的符箓之道也败给了你!”

      扶摇忽然哭了,哭得几乎要说不出话。

      “我想赢一次,哪怕……毁了你,我也要赢一次。”

      檀因望着他,红了眼眶。

      他不信。不信一生要强的扶摇会不择手段,嫉恨成魔。

      分明他已经尽己所能的去压制了,魔的恶念有多重,没人比他更清楚。就像如今,他还能在扶摇面前保持理智,完完全全是因为他把最后的人性都寄托在了扶摇身上。

      这是豪赌,一旦对方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他只会满盘皆输。

      可现在想想,扶摇并不珍惜,甚至还要亲手捏碎他。让他听听他的自以为是有多可笑。

      “我真该杀了你……”

      檀因听到自己陌生又失望的声音。

      “那你现在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扶摇猛地偏头呛咳出一大口血,他盯着掌心的红怔了良久,忽然抬起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暴君,自嘲般大笑起来。

      或许扶摇也没想到会是平日最不可一世的霸主先哭,倒显得他的满腔怨怼更加可笑。

      “你傻不傻……都这样了还是不舍的。”

      檀因敛起尖锐,不肯说出一句违心的话。他只是看着扶摇,无声的哭。

      扶摇几乎占据了他整个人生。扶摇曾见过他的一切晦暗,也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他以为扶摇是能够与他一起见证新天地的人。

      可扶摇却成了他成功路上最后的阻碍。

      他不会停手。

      哪怕是扶摇,也不行。

      扶摇抬起酸软无力的手,颤抖着指向庙中央那尊蒙着蓝罗缎的神像。

      “檀因……你想没想过,苍生何辜。”

      风雪从屋顶的窟窿里斜斜漏下来,蓝缎撩动,一张近乎颠倒众生的脸便露了出来。

      柳叶眉、朱砂痣、慈悲相、恶鬼心。

      那张脸是扶摇亲手刻的——檀因的眉眼、情态。

      檀因者,以先世施业熏习种子为因故。

      多好的名字。

      多完美的神祇。

      可一心追随的神祇堕了魔,回头无岸了。

      “当年,”扶摇声音忽然哽咽,“你被追杀,我心甘情愿追随。你说既然云端的神管不了天下不公,你就要杀上天去,自己成神。我想,你要成神,可神怎么能没有一座庙呢?”

      于是,檀因有了第一座寺庙、第一尊泥像、第一支香火。

      “自从随你去了魔窟,百年来我不问世事。直到你出征仙门,我亲自去凡间走了一遭。一路走来,官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死人骨。”扶摇说,“人饿极的时候就会一拥而上,只剩头颅挂在上面,甚至一些地方大旱三载,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要被风刮走:“我路过的村子,十室九空,山上盗匪横行,魔兽肆虐。百姓愚笨,为求不葬身魔兽腹中,竟争相祭拜你!”

      他停了一下,看着檀因的眼睛。

      “你呢?你和天上那些神有什么区别?亲手拉开乱世,又要人感恩戴德地祭拜你。这就是你承诺给我的……‘新世道’?”

      “我在砸烂一个旧世道。”檀因说,“不砸烂它,新世道就立不起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场大变是不死人的。”

      “这不是你视人命如草芥的理由!”

      “我视的是世道如草芥,”檀因纠正他,“人死了,是世道欠他们的血债。我把这个世道砸碎,就是替他们讨回来。”

      扶摇笑了一声,似乎终于幡然醒悟,发现眼前人是多么傲慢与自负。

      “讨回来?你拿什么讨回来?!你砸碎仙门控制下的旧世道,换来一个魔兽横行的独尊路,那和旧世道有什么两样?死了的人难道就能活过来?凭什么!”

      “他们活不过来。”檀因顿了顿,“但他们的后辈可以活在安稳里。”

      “你拿什么保证!?”

      檀因静静看着他:“我活着,就是保证。”

      扶摇想笑,却牵动了唇角的裂口。他用指腹重重抹掉唇上的血,垂下头,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那我呢?”扶摇忽然发问。

      檀因看着他。

      “我,你又对得住吗?!”扶摇声音哽咽,“你欺骗我,利用我,你……”

      他说不下去了。

      方才的一幕幕还剜心般疼着,鲜血淋漓。

      扶摇抬指狠狠戳着自己的心口:

      “我一生孤苦无依,漂泊无定,为了你,能背叛的人我全都背叛了。天下人骂我,我不在乎;仙门百家要杀我,我也不在乎!你我昔日好友一个个惨死,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有多难过!我跟着你这么多年,替你扛了这么多脏事——檀因,我问你一句,我算什么?”

      “你是扶摇。”檀因说。

      “我要一个答案,”扶摇鼻头耸动,却不肯落泪,“我问你,我究竟是什么?”

      檀因回视着他的双睛:

      “扶摇,我们都不再年轻了。说‘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有意义吗?你是我此生唯一信得过的人,可你呢?是你先背叛了你我的理想!”

      “那是你的理想!”他麻木地喃喃了一遍,“不是我的……”

      忽地,扶摇双眼被翻滚的杀意充斥,他恶狠狠瞪着檀因:

      “看来我背叛你是对的,只恨当时那一剑不够狠,没能杀了你这个恶鬼!”

      扶摇松开攥紧的拳头,难堪地扯紧衣衫,目光落回那座神像之上。

      那是他亲手捏的。在他哪怕举世为敌也要与檀因同行的那段年月里,他走到这座破庙,看着空了的神坛,用泥一点一点堆积、雕琢。

      他冒着被缉魔司发现的风险,捏了三个月,捏毁了足百尊才有了如今这尊神像。

      他观望着神像的眉眼,山门初见是檀因眼底的意气风发,全部被他封进了这座泥胎之中。

      “我塑了一座像,”他忽然说,“我把它当成了你。”

      檀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作声。

      “可它终究是死物。”扶摇说,“我把我以为的东西全捏进去了。我信你,信了很多年,信到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有理,信到你杀每一个人我都替你找理由。”

      他顿了顿:“你很强,所以我从不觉得你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人。所以,哪怕你杀一个看上去很弱的人,我也相信那一定是他该死。你走的路,我心甘情愿和你一起走!你说天命,我就信天命,我是那么相信你……”

      “你是真的有你的道理,还是你只是拿那些道理,拿来填你那欲壑难填的野心?你说你要改天换日,可我看到的,只是一片浮在血海之上的海市蜃楼!”

      “檀因,”扶摇声音放得很轻,“你信你那一套吗?你信你杀的那些人真的死得其所吗?”

      檀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神像下,烛火摇曳,拖拽着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张面目狰狞的野兽。

      沉默半晌,他才开口:

      “我信。”

      “我信。”檀因又重复了一遍。

      扶摇望着他,眸子里的光亮慢慢暗下去。

      良久,他忽然抬起手。

      指尖夹着一张符箓,是最常见的爆裂符。

      “我把你塑成一座像,立在心里,立了很多年。我向它跪拜,向它供奉,把命都押上去也心甘情愿。”

      他说:

      “现在,我不需要了。”

      那张符轻飘飘拍在了了泥塑的脸上。

      “轰——”

      一声巨响。泥像从正中四分五裂,尘土飞扬,在檀因脚下碎开。

      扶摇站在满地狼藉里,摇摇欲坠。

      “檀因,你我今后不必再见了。你的路,由我替你走。”

      说完,扶摇拢紧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白衣,垮出庙门。

      走出数步,他忽然停下。

      风雪纷纷扰扰,视野里一片斑驳的红白。

      檀因身上的链子静静垂着,蜿蜒如蛇,缠绕着他的躯壳。

      一直坚挺的脊背不知何时弯了下去,他就那样无措的、迷茫的站在那堆碎到不成样子的、混满鲜血的泥巴里。

      扶摇什么也没说,扭身,一步步踏入漫天风雪里。

      檀因遥遥目送,良久,他抬手,面上的泪已被寒风吹干,只留下几道极为浅淡的残痕。

      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绒羽:

      “扶摇,桂花糕我记得买了……”

      没能送出的桂花糕摔在了地上。

      换来的是背叛的冷刃。

      他总以为他们还有时间。

      比三日之期更早到来的,却是“魔头伏诛”。

      紧随而至的便是,扶摇死于魔兽暴乱,尸骨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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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发现了一个bug,所以把前世修改后提到了前三章,后续会逐渐补充。 10.2首更13章,后续隔日or连更,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拜托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