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千山》楼衔月veil

10、尘世思念[扶摇身世篇] 妖吃人，人

　　翌日，送别灵窍他们后，扶摇和檀因就靠着御风符快速回了云阙阁，檀因看着扶摇的御风符，便多要了几张。

　　扶摇疑惑：

　　“你要这么多御风符干什么？要出远门吗？”

　　檀因绷着脸点头。

　　扶摇一头雾水的给他塞了一个香囊，里面装的不是香料，而是一百来张御风符。

　　扶摇叉腰骄傲：

　　“都给你，不够跟我说！”

　　檀因好笑的点点头：“好。”

　　回程路上檀因一直心不在焉，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事，但总也想不起来。

　　直到看到藏经阁来来往往的弟子后他才想起来，那批要在月底送往百川门的卷宗他还有一部分没整理出来，而今日，是卷宗装箱，出发前往百川门的日子。

　　虽说他是宗内一个可有可无的杂役弟子，但该做的宗门任务一个也不能少。

　　上一世他因为整理卷宗错过了约定，这一次他被扶摇强硬地带去赴约，却忘了这件事。

　　他却不甚在乎了。

　　昔日遗憾弥补，比什么都要紧。

　　忙的焦头烂额的守阁长老一看见檀因，气的吹胡子瞪眼狠狠剜了他几眼，然后着急忙慌把他拉过去做苦力了。

　　于是，上辈子差点覆灭整个苍梧大陆的的魔头，这辈子虽然心理年龄是个老东西但还要装成小东西的檀因，就这样被守阁长老提溜着后脖颈加入了忙的焦头烂额的队伍中。

　　昨日的欢愉过后，他便开始了进一步的打算。

　　既然已遂了那些人的意愿“重生”，那么，他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着吧！

　　他有预感，他就像被人逗弄的笼中小宠，任他如何挣扎，妄图改变，以为的上天怜悯不过是专供主人取乐的表演。

　　可坐以待毙绝不是他的做派。趁此机会，入藏经阁或许能查出些前世遗漏的东西。

　　这样想着，檀因加快了整理书册的动作。

　　……

　　扶摇一回来，先去弟子居躲了起来，在地上铺了七八十来个五花八门的符咒，等那几个二世祖一进门，就尝到了何为“人间炼狱”。

　　比洋葱还要辣眼睛的烟雾符，喷辣椒粉的离火符，以及会放烟花的雷爆符。

　　以至于檀因在藏经阁登楼远眺时瞅见几个飞上天的人状物，嘴角抽了抽。

　　扶摇没有下死手，叫几人半个月下不来床后就回了云阙阁后山山顶的紫竹苑。

　　——那是扶摇在云阙阁的住所。

　　扶摇是云阙阁阁主最小的弟子的孩子。

　　他的父母亲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后来结婚生子几乎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父母其实是云阙阁的一段佳话，但后来这段佳话就随着另一个故事一起埋葬在了云阙阁流传的众多故事中，成为了另一段禁忌。

　　那时候他刚出生没多久，他的父亲就接到了的命令，不得不外出执行任务，而扶摇在三岁之前，是母亲独自带大的。

　　三岁之后，他的父亲回来过一次，那次，母亲将他匆匆交托给，之后父母就一起离开了。

　　对一个孩子来说，三岁正是朦朦胧胧开始记事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开始有了记忆，或许并不清晰，但是清楚地记得有过这么一段事情。

　　他早早地在三岁那年尝过了离别的滋味，阁主江之年自觉有愧于这个孩子，将他养在膝下，耐心教导。

　　之后的两年时间里，代替了生命中“父母”的角色，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直到五岁那年生辰，他的父母双双归来。

　　理所当然地，他们完成了宗主派下的任务，而代价是他们的孩子并不亲近他们。

　　他们在扶摇的成长中缺席了太久，以至于扶摇待他们总是带着待客接物的疏离。

　　他明明礼数周全，无微不至，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他并不亲近你。

　　比起寻常父母和孩子，他们之间空白了三五年，也多了一段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的空白期。

　　扶摇的母亲在那段日子里后悔过，伤心过，但最好的办法是长久的陪伴和爱护。

　　之后的日子里，云阙阁有掌事的人来请他父母再次办事，都被他父母一一回绝，他们将所有精力和时间花在扶摇身上，第一次做父母的人小心翼翼的关心着他，陪着他慢慢长大，就这样持续了四年。

　　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奈何天不遂人愿。

　　也是在他九岁的那一年，扶摇知道了他的父母不在他身边的那五年里都在做什么。

　　他们在，杀妖。

　　人妖共处的时代延续了上万年之久，人与妖之间的矛盾便愈发尖锐。人族忌惮着妖的嗜血本性与强大肉身，妖族则不满于人族扩张中不断挤压的边界线。

　　于是，很多大宗门培养弟子，都会把妖和魔混为一谈，树立种族仇恨。

　　可以说，越来越多人的观念里，修仙之人皆为正统、正道，你是妖是魔，哪怕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你也该死。

　　但作为仙门正派，面上得够宽容大度。说着什么“妖魔也有善恶之分”，背地里，一些腌臜事，总少不了人去做。

　　他的父母实力强劲，心意相通，一起执行任务时总能达到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也是在他被父母接回去的那一年，他的父母和其他几宗的人一起，将幻灵狐一族尽数围剿殆尽。

　　那幻妖最擅遁匿变幻之术，虽一直隐于山林，避世不出，但仍被仙门百家以“有潜伏风险”为由，下令剿杀。

　　围剿当日，他们算好了一切，天时地利人和，唯独没想到隐居于山林的这幻灵狐族有几十个外出者。

　　他们回到隐居的山林后见到的是尸山血海和漫天火光，血迹顺着山路蜿蜒流淌，在低洼处汇聚干涸，大火烧灼，扑面而来的热浪里夹杂着浓重的铁锈味，经久不散。

　　他们带着恨和悲，怒与哀，开始寻找仙门百家复仇。

　　首当其冲的便是上三宗的云阙阁。

　　扶摇家坐落的那个小山村被他们用四年时间调查出来，顺藤摸瓜找了过去。

　　当年的围剿，几宗联合，一千仙家子弟才堪堪将幻灵狐族围剿在山上，他们夫妇二人，根本抵挡不住几十强者的报复。

　　或许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那一日，扶摇正好不在家。

　　他和父母难得长久地生活了一年，加上之前被养在宗主膝下，本来就是个自信阳光的性子，像个小太阳，在隐居于山村的那一年里性子越发活泼，父母宠着，之前的疏离慢慢淡去，甚至被惯得有些无法无天，隐隐有向小魔王发展的趋势。

　　那天他独自进山，跑了很远很远，采了熟透的野果，下河抓了几条小鱼。

　　他宝贝地将所有东西装进自己的小背篓里，回家的路上看见开了满山的野花，心血来潮，难得亲手给母亲编了一个花环，又想着雨露均沾，给父亲也编了一个。

　　等他编完花环，已经日落黄昏，天色忽晚，于是他开始小跑着回家。

　　而他回去的时候，夜空中繁星点点，村子里燃着熊熊火光，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呛的他鼻子发酸，连带着喉咙也撕裂一般的疼。

　　野果和花环落了一地，几条鱼甚至还时不时在地上翻腾一下，他小小一只，傻了一样，冲进了火里，泪流满面。

　　“父亲！母亲！”

　　他在火海中穿梭，期盼着父母能给他一点回应。

　　他的父母是云阙阁最厉害的一对夫妻，最光荣的弟子，是当年《天骄龙虎榜》上的佼佼者。

　　印象中，他们无所不能。

　　而事实是，他们葬在这场大火中，只剩下两捧骨灰和一支白玉笔被灵力裹着，完好无损。

　　那支笔他曾见他父亲用过，是他父亲最喜欢的笔。

　　冤冤相报何时了。

　　当年灭族之恨，那一日的扶摇，他们的影子在不同的地方，却以相同的背影和悲伤重叠。

　　曾经满心欢喜回家的妖族看到的是蜿蜒的血和灼热的火，如今满心欢喜回家的扶摇看到的也是蜿蜒的血和漫天的火。

　　可他们谁错了呢？

　　扶摇被匆匆赶来的云阙阁阁主救下。

　　他父母的牌位供在云阙阁祠堂，骨灰葬在云阙阁后山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

　　扶摇在浓烟大火中待了太久，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拿无数天材地宝吊着扶摇的命，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醒来的那一日，他原本璀璨剔透，如天空之境的——那双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澈蓝色眼眸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翳，像是蒙尘的明珠。

　　这件事闹的太大，甚至于一夕之间，佳话消失，成为无数人不知真相的禁忌，再也没有人敢提起。

　　围剿妖族这种事其实本来就有损天道，正道看法不一，只是云阙阁过于偏激，联合同样偏激的几个宗门一起，如此轻易地毁了无数个原本幸福的家。

　　因忌惮强大便发动围剿，反被未除进的孽果报复，最优秀的弟子死无全尸。

　　——这件事是天大的丑闻。

　　于是活下来的扶摇既成为了还不尽的愧，又成了他洗刷不掉的耻。

　　为了掩盖这件事，扶摇原本的名字随着那场大火一同死去，跟着他父母的骨灰一同葬在后山，成为不能提及的过去。而应扶摇的要求，在后山，离他父母坟茔不远的地方，建了这座竹苑，“扶摇”这个名字也代替了他原本的名字，成为了他对外的称呼。

　　他叫那座简简单单的竹屋“紫竹苑”。

　　他和父母一起生活时他父亲搭的竹屋就叫紫竹苑，只是这件事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了。

　　之后的日子里，扶摇就住在紫竹苑里，不知年岁地独自修炼。

　　尽管知道檀因说的是玩笑话，但扶摇还是将那坛烈酒带了回来，却不是为了那鬼扯的什么将烈酒酿成甜酒。

　　就是想喝酒。

　　都说举杯浇愁愁更愁，这话果然没错。

　　他喝着喝着，就有点上恍惚迷蒙，本来想着只喝一点点，结果一点一点，喝完了一坛。

　　他父母的坟墓落在后山山巅的紫竹林里，背靠一泓清泉，山石浪涛激荡时叮咚作响，长风一吹，竹叶潇潇，声如浪涛。

　　他坐在墓碑前，细细擦拭碑上沾染的风尘，斟了三杯酒，两杯敬亡人，一杯自己闷头喝了，从嗓子哑辣到胃里，烧的眼眶微红。

　　他红着眼眶抿着唇，也不说话，或许也有不知道说什么的因素在，就只是很轻很轻地在难过。

　　不是那种痛彻心扉，仿若天崩地裂的撕扯着的难过，而是像在心里下了一场温和柔软的雨，云销雨霁之后升腾起一片长久不干的潮湿。

　　这种潮湿的难过在红尘滚滚的世间有另一个名字。

　　叫做思念。

　　其实他也没那么想喝酒。

　　他就是突然想他们了。

　　思念无处安放，就只能盛在酒杯里，顺着满口的辛辣苦涩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