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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拜访 “沙场佩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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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兴雨,连绵无歇。
青砖吸饱天水,冷润沉凉。檐下垂线千条,截断里外尘声,一院梧桐疏叶,尽是雨坠清响。
院中旧部分立四角,各守岗哨,动静沉敛。
皆是追随江砚蛰伏数载的旧部,亲历他步步隐忍、寸寸筹谋,素来知晓自家主子心似寒铁,谋事无温,眼底唯余利弊仇途,从无半分风月牵绊。
今日烟雨随行的纵容,是众人初见。
廊下风声细碎,几人垂首值守,语声压得极低,落于雨隙之间,轻不可闻。
“主子从未留人随赴险地。”
“江上相逢,想来是入了心。”
寥寥数语,默契生根。
无人深究,无人敢探。
只当是冷谋半生的人,于行舟江上的漂泊途次,拾得一帧温柔私景,秘藏身侧,惜之护之。
屋门闭合,隔绝人语揣测。
一室烟雨沉昏,湿气漫浸四壁。
江砚立在案前,褪去在外的浅软温存,眉目覆上一层淡霜。指间压着半卷浅绘舆图,是吴兴水脉、谢府布防的简略轮廓,纸角微凉,落着淡淡墨痕。
“谢家踞此三代,籍治水积名望,凭水网藏兵甲。”
他声线沉缓,无波无澜,字句切中要害。
“关卡耳目,沿岸私兵,尽归谢氏调度。渡口所见,不过表层虚防。”
裴清越立在窗侧,帷帽垂纱垂落及腰,遮尽眉眼神色。
裙衫束身,步步拘敛。半生披甲踏锋的挺拔骨相,纵使刻意收束,也难掩根底里的峭拔凌厉。雨风穿窗,拂动浅蓝衣袂,身姿静立如松,缄默听叙。
江砚抬眼,目光掠过他紧绷的身形,落于晃动的轻纱之上。
“无需硬撑姿态。”
语调松了半分,携一点浅淡戏谑,藏在沉冷基调里,分寸极敛。
“院内皆是旧部,无窥探之徒。伪装对外防身,对内不必束己过甚。”
纱影轻颤。
裴清越指尖微收,心绪起落皆敛于无声。
连日掩身裙衫、屈扮温顺,受人错看、任人揣测,于他而言,是平生未有的拘窘。戎马立身,傲骨天成,从未有过这般束手束脚、藏锋掩锐的时刻。
他低声应答,音色压得清浅温和:“谨慎无错。”
雨打窗棂,簌簌不绝。
江砚望着那道静立剪影,语声轻而通透:
“我知你不惯。”
“沙场佩剑之人,何堪裙衫缚骨。”
一语道破所有隐忍窘迫,无怜悯,无安抚,只是直白洞彻的看穿。
裴清越默然,无可辩驳。
案上灯影昏微,映得一室明暗错落。
江砚垂眸,指尖轻点舆图上水路要道,重归谋局沉态。
“明日我坐镇镇中,核查谢氏商账,引尽城中耳目。”
“谢家多疑,必全数紧盯我行迹,无暇他顾。”
他抬眸,视线穿透朦胧雨雾,落向窗边之人。
“届时予你由头,借故出城。”
未明说缘由,未道破目的。
纵是心知肚明,亦不点破分毫。
裴清越静听不语,心底澄明。
这是唯一的空隙,唯一的出路。
一室相对,两人各怀方寸。
眼底同观烟雨,胸中各立乾坤。
同途不同心,同局不同谋。
须臾,江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冷色眉眼间落了点浅谑,揉碎满室沉凝机锋。
“只是这几日。”
他目光锁在飘摇垂纱之上,字字轻缓:
“还请裴郎,陪我续完这幕风月虚戏。”
“世人皆认你为我江上邂逅之人。”
“这般绝佳屏障,弃之可惜。”
雨锁深庭,雾隔人心。
满院淅沥声里,真假纠缠,虚实难辨。
前路烟雨漫漫,两人眼底,各有山河。
院外忽然传来轻叩柴门之声,伴着守卫压低的禀报,穿透层层雨响,落进屋内。
“先生,谢家遣人登门拜谒。”
屋内一瞬静了。
江砚眉梢微抬,方才唇边那点浅谑缓缓敛去,目光掠向窗边帷帽之下的人影,无声递去一眼。
来得这样快。
谢家耳目遍布吴兴渡口街巷,他一入镇,行踪便已送入谢府。他们清楚,江砚是太子府派来江南的人,此番登门,是探来意,测深浅,想看清这位太子幕僚究竟持何种态度。
江砚声线放得平和,扬声对外回话:“请入堂中稍候。”
他转头看向裴清越,语声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可闻,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
“来了。正好,借谢家的眼,演好这一出戏。”
裴清越垂首,轻纱覆面,不动分毫。
檐外雨依旧落着,谢家的人已经踏入了这方小院。
来人是谢府的门客谢崧,一身藏青直裰,举止恭谨,眼底藏着审慎打量,手中携礼盒,踏过积水青砖,行至檐下。
“晚生谢崧,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江先生。吴兴连日阴雨,恐先生初至,水土难安,备下薄礼,聊尽地主之谊。”
江砚缓步走出屋门,立在廊下,长衫被雨风拂动,神色从容温雅,全然是太子幕僚的体面姿态。
“劳谢府挂怀。”他淡淡颔首,目光扫过礼盒,“江某不过暂居此地,怎敢劳烦厚赠。”
谢崧笑意不改,视线不自觉往屋内一瞥,目光滞在窗侧那道朦胧人影上。帷帽垂纱,身形清瘦,静静立在暗处,不发一言。
“先生院中尚有客?”谢崧轻声发问,试探之意昭然。
江砚侧过身,目光落回屋内,语调漫起一层软意,是刻意铺就的风月情态。
“江上偶遇,一路相伴至此。生性怕生,怯见外人,不便出来见客,还望恕罪。”
这话半真半假,轻轻一句,便将裴清越的身份钉死。
谢崧心下了然,面上不露异色,只浅浅一笑:“原来如此。是晚生唐突了。”
他不敢再多追问这位神秘人的来历,转而将话题扯回正事,话锋婉转,步步试探。
“听闻先生自太子府南下,莅临吴兴。江南水网繁杂,民务纷乱,家主久仰太子贤明,若先生在本地有任何需要,谢府愿尽绵薄之力。”
话语听似示好,实则是在打探:太子派江砚过来,是要拉拢谢家,还是要清查谢家根基。
江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接明话,四两拨千斤。
“太子命我南下,不过巡察江南漕运民情,并无他事。谢氏世代守吴兴治水,造福一方,江某早有耳闻。此番停留,只做寻常查访,不必劳谢府费心。”
他言语滴水不漏,既不亲近,也不立敌,将来意模糊化,叫谢崧猜不透深浅。
谢崧心中悬着的石头半悬不落,继续闲谈几句,旁敲侧击,句句暗藏机锋。
屋内,裴清越静立原处,轻纱遮住眉眼。他听着廊下一问一答,指尖暗暗收拢,刻意压下一身武将锐气,维持缄默温顺的模样。
偶有风掀动纱帘一角,江砚的目光便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似提点,又似玩味。
片刻闲谈过后,谢崧见探不出更多虚实,又见江砚身侧藏着一位不愿见人的佳人,心中已有揣测,不再久留。
“既然先生尚有私客相伴,晚生便不多叨扰。这份薄礼,还请先生收下。日后若有闲暇,家主备下家宴,盼先生过府一叙。”
“承谢府盛情。”江砚微微颔首,命手下收下礼盒,“改日有空,江某自会登门。”
谢崧再度拱手,转身踏入雨幕,离去前,又忍不住回头,飞快瞥了一眼屋内那道垂纱的身影。
柴门轻阖,雨响复归寂静。
江砚回身入屋,方才对外的温雅神色缓缓褪去,转头看向帷帽之下的人,声音低缓,带着一丝轻谑。
“瞧见了?谢家的人,已经信了七分。”
裴清越缓缓抬眼,轻纱之后,目光沉静。
“他仍存疑心。”
“疑心无妨。”江砚缓步走近,下颌那颗小痣随动作微微一动,声音压得极轻,“只要他们认定,你是我私自带在身侧之人,便不会往别的方向去猜。”
雨敲梧桐,声声不息。
这一场短暂会面,虚实交错。谢家的试探落了空,反倒为二人的伪装添上一层稳妥的外衣。
江砚目光淡淡掠过裴清越,一语未提明日行止,只眼底藏着心照不宣的暗约。
檐下雨势未休,来日风波,已在烟雨之外静静等候。
由于今天就要返校了,所以按周末算只更两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