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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误解 “风月最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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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镇的烟雨,是缠人的软。
方才关卡的肃杀刀气被流水巷陌彻底吞尽。青石板路被细雨浸得发亮,两岸黛瓦垂落连绵雨丝,橹声随波浮沉,市井人声温软慵懒,全然是一派无害的江南盛景。
可越是温柔乡里,越藏最深的耳目暗流。
江砚引着裴清越缓步穿行巷弄,指尖始终虚悬在他身侧一寸。不触碰,不离寸,姿态在外人看来亲昵纵容,俨然是将人妥帖护在羽翼下的模样。
裴清越一身浅蓝衣裙,月白帷帽垂纱未掀。
细雨沾湿纱角,朦胧水汽覆在单薄衣料上,将他本就刻意收束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柔弱。
一路行来,路人侧目,皆是淡淡一瞥,只当是哪家书生带来的貌美家眷,无人深究,无人起疑。
他步子依旧沉稳,只是久不惯裙衫步履,每一步都压得极轻,细微的滞涩落在江砚眼底,被尽数收存。
巷深雨密,拐过两重临水廊檐,市井喧嚣骤然一隔。
尽头是一座临水旧院,木门虚掩,院内梧桐落雨,静得只闻雨滴坠叶之声。
这里是江砚早年便埋下的一处落脚点,院中蛰伏的几人,皆是他外祖父旧案幸存下来的旧部。
江砚入东宫不过两月,太子并未给他调配私属死士,这一支人马,从来只奉江砚一人号令。他们只知江砚如今在太子幕下做事,却不知他此番南下的全盘筹谋。
江砚抬手,轻叩三下木门。
节奏缓而沉,是专属暗线暗号。
片刻,木门从内拉开。
院内立着三名黑衣侍从,面色肃敛,腰间隐刃。三人见了来人,即刻垂首躬身,正要出声禀报,目光余光扫到他身后那人,尽数一顿。
空气倏然静了半息。
三人视线极轻、极快地掠过裴清越。
浅衫、垂纱、身形清瘦、步步随在江砚身后,温顺缄默,半点无朝堂武将的凌厉气场。
他们追随江砚已有数年,知晓主子隐忍蛰伏,为避人耳目,行事素来克制,从不携女眷抛头露面。
可今日烟雨行路,他竟贴身带着这么一位眉眼朦胧、身段清绝的人,一路护得稳妥谨慎,姿态纵容至极。
三人心中瞬间有了定论。
必是主子行船江上,江上邂逅的佳人。
想来是船上相逢,一见倾心,私自带在身边,不愿撇下,故而一路隐秘随行,连关卡凶险都要一并带着。
几人眼底齐齐掠过一瞬了然又识趣的暗色,无人敢多瞧,无人敢问,垂首躬身的姿态愈发恭谨,眼底却藏着默契的私下揣测。
主子素来沉敛隐忍,如今竟也有了这般挂在心上、随身护着的人。
江砚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他们已然误会,却不点破。
他本就无意解释。
有些朦胧暧昧的虚名,恰好是最好的掩护。
他声线淡淡,褪去方才对裴清越的慵懒戏谑,恢复了上位者的沉冷克制,只淡淡吩咐:“院内收拾妥当即可,不必多礼。”
“是。”三人齐声应下。
江砚侧身,微偏头,目光落向身后垂纱人影,语气骤然柔和半分,是在外人看来独独优待的温存:“进来避雨。”
这一句差别对待,落在三名心腹眼里,更是坐实了心中猜想。
果然是得主子倾心的佳人。
裴清越隔着一层烟雨薄纱,能清晰察觉三道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揣测与了然的目光。他心知这群手下误会丛生,却无从辩解,也不能辩解。
一旦开口露了男声、泄了气度,一路伪装尽数崩塌。
他只得微颔首,依着温顺姿态,轻声应出一字:“嗯。”
声线轻软低沉,刻意压着,落在众人耳中,是女子羞怯温顺的语调。
三名侍从垂着眼,愈发笃定。
一行人踏入院中,细雨被木门隔绝在外。
院内清寂,湿气微凉,梧桐枝叶滴雨,滴答错落。
江砚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撩开裴清越帽边垂纱一角。
只掀开寸许,堪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肤白骨秀,柔和得全然不见往日寒刃锋芒。
动作温柔随意,带着旁人看不透的亲昵。
三名心腹立在廊下,目不斜视,心底却早已暗自复盘。
主子蛰伏多年,心思如铁,如今眼底眉间竟藏着这般风月软色。想来这江南一趟,最意外的收获,便是这位悄无声息入了主子眼的舟中佳人。
江砚全然不在意众人揣测。
他本就要这层风月假象遮人耳目。
他侧过身,背对着手下众人,目光落在裴清越隐在纱后的眉眼处,声压极低,只剩两人可闻,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浅谑:
“他们都当,你是我江上邂逅的佳人。”
裴清越身形微僵。
耳尖熟稔地泛起薄红,被雨色衬得愈发通透。
江砚望着他细微窘迫的模样,眼底暗流浅浅起伏,语气轻得像雨。
“也好。”
“风月最误人,也最能藏人。”
烟雨落庭,满院清寂。
外人眼中的一场萍水相逢的缱绻,恰好成了他们蛰伏江南的最好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