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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古庵   一夜雨 ...

  •   一夜雨歇。
      天光破晓之时,云层依旧厚重,一层淡白的雾漫过吴兴镇外的水田,远近屋舍都浸在朦胧湿气里。
      院内梧桐叶上积的雨水,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砖上,碎成细小水痕。
      江砚一早便整装出门。素色长衫,袖摆利落,临行前召来两名旧部,低声吩咐,要往城中谢氏商号核对漕运账簿。
      除了他随身带来的旧部,另有四名东宫侍卫,昨日傍晚方才赶至小院。
      是太子府调拨,明面上供江砚差遣,实则是太子安插的眼线。一来护持,二来监视江砚在江南的一举一动。
      这几人只听命东宫,与江砚亲手培植的旧部互不相交,彼此之间客气疏离。
      一众手下各守其职,心底揣着各自的思量。东宫侍卫冷眼旁观,也听闻院内藏着一位江先生江上邂逅的女眷,只恪守本分,不多窥探,却暗中留意院内往来动静。
      江砚临跨院门,脚步微顿,侧首回望屋内。
      裴清越立在窗下,一身浅蓝裙衫,帷帽置于案上,尚未戴上。晨光落在他侧颜,掩不住骨子里的冷峭。
      两人隔着半院晨雾对视一眼,无声交汇。
      江砚薄唇轻启,声音不大,恰好能送入屋内:
      “城中绸缎铺新到料子,你若闷了,可差人陪你出城挑选。城外顺路有座清微庵,香火清静,若是有心,亦可顺路进去上香。”
      是给裴清越的由头,也是说给身侧众人听的借口。
      身旁旧部了然,东宫侍卫亦将这话听在耳中,默默记在心底。想来是江幕僚私带的女眷,出门采买,顺路礼佛,乃是寻常家事,不必干预。
      无人起疑。
      裴清越微微颔首,声线压得轻柔:“知晓。”
      江砚不再多言,转身踏出院门,一行人消失在晨雾街巷。东宫侍卫分出两人随行,随他入城查账,余下二人留守小院,名义护卫,实则监视。
      谢家大半眼线,尽数被这队人马引走。
      院内安静下来。
      待到日头渐升,雾气稍散,裴清越带上帷帽,唤一名婢女随行。留守的东宫侍卫立在廊下,目光淡淡扫过来。
      “夫人要出城?”
      裴清越隔着轻纱,语声温软:“久困院中,出去采些绸缎,顺路往清微庵上香。”
      侍卫颔首,并未阻拦,只叮嘱一句路上当心,目光却悄悄跟了几步,直到院门之外。
      婢女是江砚安排的人,只奉命陪侍采买,并不多问,亦不敢细看帷帽之下的样貌。
      二人缓步出小院,沿着镇内长街往城门行。守门的兵卒早已收到风声,知晓是江幕僚身侧的女眷,只草草扫了一眼帷帽垂落的轻纱,便抬手放行。
      一出城门,官道两侧荒草连天,远处山林隐在薄雾之中。
      行至二里外的清微庵。庵宇不大,墙垣完好,只是地处偏僻,香火寥落,往来香客寥寥。
      裴清越停下脚步,侧首对婢女轻声吩咐。出门前便已经说好,路过此处,入庵礼佛。
      “你守在山门外,看好绸缎包裹。我独自进殿礼佛,片刻便出。”
      婢女抱着布包,恭谨应下,立在山门之外,不会跟着踏入殿内。大户女眷入庵礼佛,侍女留在山门等候,本就是寻常规矩。
      裴清越提着裙裾,缓步踏入庵内。浅蓝衣袂拂过阶前青草,帷帽轻纱始终垂落,将眉眼尽数掩在阴影之下。他没有脱去裙衫,也不摘帷帽,避开往来零星香客,径直寻殿中值守的老尼。
      他依旧是那副女眷模样,只是周身气质悄然改换。方才在外的柔缓收敛,骨里沉肃的气度漫上来,藏在帷帽之后,不叫外人窥见。
      老尼见一位戴帷帽的女客独自走近,只当是寻常上香之人,合掌低问:“女施主前来礼佛,可要随贫尼到大殿上香?”
      裴清越不语,抬手,隔着一层朦胧轻纱,将贴身藏好的半枚玄玉递出。
      老尼目光落在玉上,神色微敛,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垂首低诵一声佛号,侧身引他穿过回廊,去往庵后僻静的偏室。此处便是他与盛瑾琰约定会面之处。
      行至门前,老尼止步,由裴清越独自上前,轻叩三下门板,节奏短促,是约定的暗号。
      门自内缓缓拉开,一名黑衣暗卫立在门后,目光冷锐,上下打量来人。
      裴清越取出那半枚玄玉,隔着一层轻纱递出。
      两半玉符相合,严丝合缝。
      暗卫垂首侧身,低声道:“五殿下已候在内。”
      偏室之内光线柔和,窗纸微暗。
      盛瑾琰一身常服,立在供桌一侧,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视线落在那顶垂纱帷帽与一身蓝裙之上,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笑意浅淡藏在深处。
      “裴清越?”
      “臣在。”
      他语声沉稳,目光在帷帽与裙衫上略一停留,缓缓开口。
      “这般装束,倒是极好的掩人耳目。只是委屈你,要以这般模样行走在外。”
      裴清越微微垂首,轻纱挡了面容,声音压得低沉,不再是方才对婢女说话的柔婉音色。
      “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裴清越垂眸,简明禀报,将连日渡口见闻、小院落脚,谢家登门试探之事,一一道来。
      “江南谢家私蓄兵甲,连通水道,太子遣江砚南下,便是为探查此事。江砚此人,心思难测。他明知我另有去处,却未曾点破,反倒借我做一层掩护。东宫侍卫亦已到院,明为相助,实则监视江砚。”
      盛瑾琰指尖轻叩供桌边缘,沉吟片刻。
      “江砚入太子府不过两月,竟能在吴兴布下旧部,此人不可小觑。太子遣侍卫随行,也是提防他生异心。”
      “谢家手握水网兵权,是一把双刃剑。太子想拉拢,亦可拔除。”盛瑾琰抬眼看向裴清越,“我命你留在江砚身侧,继续蛰伏。借他的耳目,摸清谢家私兵的布防与粮草藏匿之处。”
      裴清越躬身应下:“臣领命。”
      “但切记,”盛瑾琰目光沉沉,“不可对江砚动了旁的心思。你们二人,从不是一路人。”
      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那层烟雨间滋生的暧昧虚相。
      裴清越垂着眼,不言不语。
      室中静了片刻,檐角风掠过铜铃,叮咚一声轻响。
      君臣二人继续商议后续排布,定下消息传递的暗记,约定下次会面时机。
      待到诸事谈妥,日光已经偏斜。
      裴清越辞别盛瑾琰,退出偏室,仍旧由老尼引路,缓步穿过庵堂,依旧一身裙衫,帷帽垂纱,沿原路走回山门。
      婢女仍守在原处,抱着绸缎包裹静候。
      二人一同踏上归途,帷帽轻纱垂落,掩住他眼底翻涌的心事。
      踏入小院之时,暮色初临。
      江砚已经回来了。
      两名随他入城的东宫侍卫一并折返,分立廊下两侧,静静值守。
      江砚倚在檐下的梧桐柱旁,一身长衫染了薄尘,静静望着院门方向,像是等候许久。下颌那颗小痣,在黄昏微光里格外清晰。
      目光落在裴清越身上,慢悠悠开口,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采买、上香一趟,回来得倒是晚。”
      裴清越立在院门前,轻纱晃动,隔着一层朦胧,看向檐下之人。
      “庵中佛前静坐片刻,耽搁些许时辰。”
      江砚缓缓直起身,缓步向他走近,声音压得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是吗。”
      尾音轻轻上扬,似信非信。
      廊下东宫侍卫垂首而立,看似目不斜视,耳尖却悄悄留意着这边的对话。
      暮色漫过整个院落,真假虚实,又一次缠绕一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古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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