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24、第 24 章 圣像怀中寻

　　他已经想不起来，
　　上一次在天黑之前下班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他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道路两旁的车辆在夕阳里穿梭，
　　巨大的广告牌一块接着一块，
　　从他的车窗旁快速掠过。
　　高速公路两侧，
　　大片大片的绿化带一直延伸到远方，
　　树木高大而茂密，风吹过的时候，枝叶不停地晃动。
　　而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一股浓烟缓缓升向天空。
　　山火。
　　火焰藏在树林深处，
　　偶尔还能看到橘红色的火光，
　　浓烟却已经飘到了公路上空。
　　钟其睿以前听人说过，
　　巴西有些地方的森林着火，
　　并不会马上组织人员扑灭。
　　很多时候，只要火势没有威胁到居民区和重要设施，
　　人们就任由它燃烧，一直烧到自然熄灭。
　　什么时候停？没人知道。
　　也许下一场雨，
　　也许等那些可以燃烧的东西都烧光了，
　　它自然就停下来了。
　　他望着窗外，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里的土地实在太大了。
　　大片大片的森林，
　　大片大片的草地，
　　一眼望不到尽头。
　　和中国那种人口密集的城市相比，
　　这里仿佛拥有一种近乎奢侈的空间感。
　　钟其睿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以后自己真的能够在巴西买上一块地，
　　那该多好。
　　一半用来种点东西，另一半养几头牛。
　　不用太大，有个小院子就行。
　　盖一座不大的房子，三室一厅，
　　前面种几棵树，旁边弄一个小菜园。
　　等老了，每天傍晚坐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看看夕阳，看看牛羊，
　　偶尔再喝上一杯啤酒。
　　就这样，
　　安安静静地把余生过完。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已经开始认真考虑退休以后的生活了？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天色还早。
　　既然已经出来了，
　　今天就不急着回去。
　　他忽然想起，
　　自己还一直没有去看看附近那座巨大的耶稣像。
　　那座雕像就在Av. Ario Barnabé附近，
　　距离他工作的工业园并不远。
　　和里约热内卢那座著名的基督像不同，
　　这里没有高耸的山峰，
　　也没有云海和城市天际线。
　　它就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城市空间里。
　　车子很快停了下来。
　　钟其睿下车，远远便看见了那座白色的耶稣雕像。
　　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大。
　　白色的身躯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长袍从肩头一直垂落下来，
　　衣褶被雕刻得十分细腻。
　　耶稣张开双臂，手掌向外，
　　像是在拥抱着整个城市。
　　没有威严的怒目，
　　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钟其睿慢慢走了过去。
　　越走近，那座雕像就显得越高大。
　　他站在耶稣基督脚下，抬起头。那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小。
　　小得就像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蚂蚁一样。
　　自己的那些烦恼，
　　那些工作上的得失，
　　那些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那些说不清楚的委屈，
　　甚至那些因为小说而引起的波澜，
　　放到这样一个巨大的身影面前，
　　似乎都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一阵微风吹过。
　　夕阳落在白色的雕像上，
　　整个身躯仿佛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
　　钟其睿情不自禁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然后，他仰着头，
　　久久没有说话。
　　耶稣张开的双臂，
　　像是一个巨大的怀抱。
　　那一刻，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站在这个巨大的身影下面，
　　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似乎什么都不用证明。
　　不用解释，不用争辩，也不用继续坚强。
　　就站在这里，
　　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
　　他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开始默默祈祷。
　　希望那些因为小说而掀起的波澜，能够慢慢过去。
　　希望工作中的困难，能够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消散。
　　也希望自己身边的那些人，都能够平平安安。
　　他没有祈求升职，没有祈求发财，
　　到了这个年纪，他忽然觉得，能够平静地活着，
　　能够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能够真正感受到生活，
　　或许就已经足够了。
　　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仿佛被母亲抱在怀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只需要安静地靠着，就会有一股温暖的力量，
　　慢慢将自己包围。
　　他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夕阳开始一点点落下，
　　久到身上的工作服都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凉，
　　他却始终没有马上离开。
　　后来，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
　　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雕像旁边，
　　正好有一家当地的小餐馆。
　　Botequim do Cabeça。
　　远远的，便有一股食物煎炸后的香味飘了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今天，
　　他想体验一下，
　　真正属于巴西人的下班生活。
　　餐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多数都是刚刚下班的巴西人。
　　三三两两坐在一起，
　　桌上摆着啤酒、炸物和各种小吃。
　　有人聊天，
　　有人大笑，
　　有人一边喝酒，
　　一边盯着墙上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圣保罗队对阵弗拉门戈队的比赛。
　　钟其睿找了个位置坐下，
　　点了一份炸鸡块，一叠炸薯片
　　又要了一杯冰啤酒。
　　他环顾四周，
　　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都被电视牢牢吸引着。
　　比赛进行得十分激烈。
　　电视里的解说员不断提高音量，
　　球场上的每一次进攻，
　　都牵动着整个餐馆的情绪。
　　一次射门，
　　球偏出了门柱。
　　有人抱着脑袋，有人拍桌子，
　　还有人直接骂了起来。
　　下一次进攻，球被门将扑出。
　　又是一阵叹息。
　　有人端着啤酒，
　　嘴里大声喊着什么，
　　虽然钟其睿听不懂，
　　却能够听懂那种情绪。
　　这是足球。
　　也是巴西人生活里最普通，
　　却又最热烈的一部分。
　　没过多久，
　　服务员把他的食物端了上来。
　　一大盘炸鸡块，整整齐齐地铺在绿色的生菜叶上，
　　表面的面衣炸得金黄酥脆，热气还在往上冒。
　　旁边放着一小碗蛋黄酱，颜色浅绿，
　　散发着淡淡的蒜香和香草气息。
　　另一边，还有一盘金黄色的薯条。
　　钟其睿拿起一块炸鸡。
　　外面的面衣很脆，牙齿咬下去，
　　先是“咔嚓”一声，紧接着便是柔嫩的鸡肉。
　　油炸后的焦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散开。
　　他又蘸了一点旁边的酱料。
　　然后，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
　　刚才炸鸡带来的油脂感，
　　一下子被冲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舒服。
　　这才像下班。
　　突然，
　　整个餐馆像是炸开了一样。
　　所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跳了起来，
　　有人举起双手，
　　有人把啤酒杯高高举过头顶，
　　甚至有人端着可乐，
　　大声欢呼。
　　钟其睿愣了一下。
　　下一秒，
　　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进球了！
　　圣保罗队进球了！
　　电视里的回放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解说员拖长声音的呐喊，仿佛要一直冲向天花板。
　　刚才还坐着的人，
　　此刻已经全部站了起来。
　　有人拥抱，
　　有人拍桌子，
　　有人隔着几张桌子与朋友碰杯，
　　还有人冲着电视大喊。
　　一个进球，
　　就这样让整个小小的餐馆，
　　瞬间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甚至旁边桌的人也转过头来，
　　冲着钟其睿举起了酒杯。
　　那一刻，
　　他没有犹豫。
　　他也举起自己的杯子。
　　“Saude！”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
　　清脆的一声。
　　他仰起头，
　　一饮而尽。
　　冰凉的啤酒再次灌入喉咙，
　　可这一次，
　　他感受到的却不只是酒精。
　　而是一种久违的热烈。
　　他突然发现，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没有工作，
　　没有身份，
　　没有职位，
　　没有“中联巴西经理”这个头衔。
　　也没有人关心他今天完成了多少工作。
　　在这里，
　　他只是一个坐在餐馆里看球的普通人。
　　一个会因为进球而兴奋，
　　会因为错失机会而惋惜，
　　会和陌生人碰杯的普通人。
　　渐渐地，
　　他的脸和脖子开始发热。
　　一盘炸鸡，
　　一盘薯条，
　　已经被他吃掉了大半。
　　而餐馆里的热情，
　　丝毫没有减退。
　　比赛还在继续。
　　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钟其睿也慢慢被这种情绪感染。
　　有时候，
　　他跟着大家一起举起手臂。
　　有时候，
　　看到一个漂亮的进攻，他也忍不住跟着叫好。
　　错失机会的时候，他会摇摇头，
　　跟着大家一起叹息。
　　这一刻，
　　根本不需要语言。
　　足球，
　　啤酒，
　　食物，
　　笑声，
　　还有一群陌生人因为同一个进球而欢呼。
　　这些东西，
　　拼凑在一起，
　　就是最普通的生活。
　　钟其睿突然明白，
　　自己这些年究竟丢掉了什么。
　　不是职位，
　　不是收入，
　　也不是所谓的事业。
　　而是一个人最简单的东西——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