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23、第 23 章 半生奔走名

　　为了防止巧克力融化，
　　他特意用纸袋将它们一层层包好，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
　　那些从Campos do Jordão带回来的纪念品，也被他一件件整理出来。
　　冰箱里是巧克力，
　　抽屉里是冰箱贴，
　　书柜里放着那本书，
　　还有那瓶他很喜欢的香薰。
　　他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收好，
　　仿佛只要这样，
　　就可以把那两天短暂而美好的记忆一起封存起来。
　　第二天，
　　他又穿上了熟悉的中联工作服。
　　和往常一样，
　　走进办公室，
　　穿梭在车间，
　　处理邮件、流程、会议和各种突如其来的问题。
　　一切都没有改变。
　　仿佛那两天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里的某个角落，
　　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不再大声苛责员工。
　　也不再像以前那样，
　　非要把“今日事，今日毕”挂在嘴边。
　　因为他突然明白，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
　　今天处理完了，
　　明天还会有更多事情排山倒海般涌过来。
　　一封邮件接着一封邮件，
　　一个流程接着一个流程，
　　一个问题刚刚解决，
　　另一个问题马上又会冒出来。
　　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
　　就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
　　既然如此，
　　又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身边的人，
　　也开始重新思考，
　　工作到底给一个人带来了什么？
　　尤其是那些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他们刚进入中联的时候，
　　一个个意气风发。
　　男孩子精神、帅气，
　　女孩子年轻、漂亮，
　　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期待。
　　那时候的他们，
　　大概都觉得，
　　自己终于踏进了一家大公司，
　　也终于拥有了一份值得骄傲的工作。
　　可是几年以后呢？
　　钟其睿看着身边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突然有些恍惚。
　　有人头发变得油腻，
　　有人脸上长满了痘痘，
　　有人每天顶着黑眼圈，
　　匆匆走过办公室的走廊。
　　更明显的，
　　是他们眼睛里的光，
　　一点一点消失了。
　　而更多的人，
　　干脆选择离开。
　　哪怕刚毕业没多久，
　　哪怕这样的经历可能会让自己的简历看起来并不漂亮，
　　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
　　从最开始的祝莉莉、余寒，
　　到后来的熊沁、李冉……
　　一个又一个年轻人，
　　来了，
　　待了一段时间，
　　然后离开。
　　仿佛所有人都在经历同样短暂的宿命。
　　就像一艘巨轮，
　　年轻人一个个登船，
　　又一个个下船。
　　只是那些离开的人，
　　究竟从这艘船上带走了什么？
　　钟其睿忽然想，
　　如果一个人刚刚大学毕业，
　　第一份工作就是中联，
　　那么多年以后，
　　他会不会误以为——
　　职业生涯，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没日没夜地加班，
　　开不完的会议，
　　走不完的流程，
　　一轮又一轮的组织变革，
　　还有永远处理不完的问题。
　　也许，
　　大学生年轻、听话、容易培养，薪资要求也相对低，
　　所以公司才会不断招进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
　　可是，
　　当他们把人生最初的那点热情，
　　一点点消耗掉以后，
　　他们还会剩下什么？
　　有的人离开以后，
　　也许只是换一家公司。
　　可也有的人，
　　可能从此开始厌恶工作。
　　甚至对整个职业生涯产生抵触。
　　更严重一点，
　　他们可能会选择躺平，
　　甚至彻底改变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
　　想到这里，
　　钟其睿反而慢慢变得“佛系”起来。
　　他不再那么在意每一个细节，
　　也不再要求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拼命。
　　他只是希望，
　　这些年轻人不要太早失去眼睛里的光。
　　希望他们在工作的同时，
　　还能有自己的生活，
　　能够谈恋爱，
　　能够旅行，
　　能够和朋友吃饭，
　　能够在周末睡一个懒觉，
　　能够真正感受到，
　　人生除了工作之外，
　　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东西。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
　　勤勤恳恳地干了三十年，
　　到最后，
　　却还是像一只无头苍蝇，
　　在原地不停地乱撞。
　　今天，为了没有完成业绩而发愁。
　　明天，为了寻找新的网点而四处奔波。
　　后天，又因为缺人而催着人事赶紧招聘。
　　每天都有新的目标，
　　新的压力，
　　新的问题。
　　撞得满脸都是包。
　　可是到头来，
　　总部，上级，
　　周围的巴西同事对他敬而远之，
　　甚至连自己的同事，
　　也渐渐和他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
　　他仿佛永远都是那个，
　　站在集体之外的人。
　　大家聚餐，吃饭，野炊，从不叫他。
　　一开始，他还会觉得奇怪。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再后来，甚至连自己都忘了，
　　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已经成了这样一个人。
　　直到这一次从Campos do Jordão回来，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
　　好像一直都在追赶些什么。
　　职位，业绩，收入，市场，目标，流程……
　　可到最后，
　　他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
　　似乎也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或者说，只是“中联巴西”的一个称号而已。
　　除此之外，
　　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工作，
　　也不过就是工作而已。
　　它可以是人生的一部分，
　　却不应该成为人生的全部。
　　下午下班的时候，
　　他第一次没有继续坐在电脑前。
　　他收拾好自己的电脑，
　　合上文件，关掉屏幕。
　　然后，跟着其他员工一起走下楼。
　　今天，他也准点下班了。
　　其实工作根本没有完成。
　　还有很多流程没有走完，
　　还有几封邮件没有回复，
　　他没有留下来。
　　他只是想试一试，
　　一个正常人下班以后，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生活。
　　走出办公楼的那一刻，夕阳正好。
　　他没有再回头，而是慢慢向自己的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