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22、第 22 章 两日偷得山

　　第二天一早。
　　钟其睿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没有闹钟催促。
　　没有电话。
　　也没有人敲门告诉他今天几点开会。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山里的空气依旧清凉。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简单洗漱之后，他下楼吃了早餐。
　　酒店的早餐并不算丰盛，但面包、咖啡、水果和一些当地特色食品摆在一起，倒也让人觉得很舒服。
　　吃完以后，他来到街上。
　　今天，他决定坐一次当地非常有名的环城观光车。
　　观光车是一辆敞篷式的大巴。
　　车身不高，顶部完全敞开。
　　游客坐在上面，可以直接看到街道两边的建筑和山林。
　　司机兼导游，一路上不停地介绍着这座城市。
　　“这里就是Campos do Jordão最早开发的区域之一……”
　　“左边这栋建筑，是当地比较有代表性的欧式建筑……”
　　“前面就是著名的教堂……”
　　司机说着一口带着明显口音的葡萄牙语。
　　偶尔还会故意开几个玩笑。
　　他听懂了的便笑起来，听不懂的也跟着笑。
　　观光车沿着山路慢慢行驶。
　　微凉的山风从车顶吹进来。
　　钟其睿坐在靠外的位置。
　　看看那些藏在树丛里的房子。
　　看看街边正在慢慢打开门做生意的商铺。
　　整个城市似乎刚刚睡醒。
　　没有大城市清晨那种匆忙的感觉。
　　一切都慢悠悠的。
　　观光车先带他来到当地一座颇有特色的教堂。
　　教堂并不宏大，却很有山城的味道。
　　尖尖的屋顶。
　　浅色的外墙。
　　周围种着花草和高大的树木。
　　阳光从屋顶上方洒下来，整个建筑显得格外安静。
　　钟其睿没有进去太久。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跟着游客重新上车。
　　接下来，是当地非常有特色的巧克力工厂。
　　车子刚停下来，一股淡淡的巧克力香味就已经飘了出来。
　　钟其睿顺着香味走进工厂。
　　里面并不像他想象中的传统工厂那样嘈杂。
　　机器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巧克力浆液缓缓流过设备。
　　一块块成型的巧克力经过传送带，被整齐地送到下一道工序。
　　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白色帽子和口罩。
　　有人负责检查。
　　有人负责包装。
　　有人负责把不同口味的巧克力摆进盒子里。
　　整个生产流程井然有序。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可可香味。
　　钟其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有意思。
　　原来自己以前想象中的“巧克力”，只是摆在超市货架上的一个商品。
　　真正到了生产现场，才发现它背后同样是一套复杂而精细的生产体系。
　　和自己平时接触的工业产品一样。
　　只是最后生产出来的东西，不是机器。
　　而是一块块甜食。
　　参观结束之后，游客可以免费品尝。
　　钟其睿拿起一块。
　　放进嘴里。
　　本以为会非常甜。
　　没想到并不是。
　　有些巧克力入口非常清爽。
　　可可的浓香慢慢散开。
　　紧接着，又能尝到一点淡淡的酸涩。
　　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
　　甜、酸、苦几种味道混在一起。
　　反而让巧克力的层次更加丰富。
　　他又尝了几种不同的口味。
　　最后挑了几盒自己喜欢的买下来。
　　他想，带回去吧。
　　也许以后工作累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吃一块。
　　至少能够提醒自己——
　　这里曾经有过两天。
　　观光车继续向前。
　　接下来去的是一些当地特色的小作坊。
　　这让钟其睿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Campos do Jordão不过就是一个靠游客吃饭的旅游小镇。
　　可真正走进去才发现，这座小镇其实还有自己的生活。
　　山里的农场生产奶酪。
　　小型作坊加工香肠。
　　有人制作手工肥皂。
　　有人经营花园。
　　有人把当地的农产品加工成各种各样的特色商品。
　　规模都不大。
　　却各自有自己的味道。
　　这些东西最终又被游客带走。
　　成为他们对这座山城的一部分记忆。
　　其中，让他印象最深的，还是一家叫 Liège Chocolates 的巧克力店。
　　刚走进去，他就被里面的陈列吸引住了。
　　这里的巧克力，已经不太像普通意义上的食品。
　　更像是一件件小型艺术品。
　　有做成树叶形状的。
　　有做成花朵形状的。
　　还有一些被精心包装成礼盒，颜色搭配得像珠宝一样。
　　柜台里一块块巧克力整齐排列。
　　有的表面光滑得像玻璃。
　　有的撒着坚果碎。
　　有的点缀着果干。
　　还有一些做成小熊、松树、房屋等当地特色的造型。
　　店里弥漫着淡淡的可可香。
　　钟其睿拿起一块。
　　轻轻咬下去。
　　外壳先是清脆地裂开。
　　里面却很柔软。
　　浓郁的可可香味慢慢在口腔里散开。
　　随后，又有一丝淡淡的焦香和苦味从里面冒出来。
　　他没有马上咽下去。
　　而是慢慢品着。
　　那种味道，并不像普通糖果一样只有单纯的甜。
　　反而有一点复杂。
　　就像一个人的生活。
　　甜里面有苦。
　　苦里面又藏着一点甜。
　　他最后还是挑了几种自己喜欢的口味。
　　准备带回去。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只巨大的巧克力熊。
　　熊站在那里，憨态可掬。
　　钟其睿站在它旁边。
　　一个高大，一个矮小。
　　看上去竟然像一只大熊和它的小孩。
　　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拿出手机。
　　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难得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容。
　　下午。
　　钟其睿去了Galeria Villa Capivari。
　　这里是当地非常热闹的购物和集市区域。
　　里面聚集了各种各样的小店。
　　纪念品。
　　手工艺品。
　　服装。
　　皮具。
　　珠宝。
　　咖啡。
　　巧克力。
　　当地特产。
　　还有一些很有巴西特色的装饰品。
　　一间店里摆着各种木雕。
　　另一间店里挂满了羊毛围巾和手工织品。
　　还有店铺专门出售当地的冰箱贴和明信片。
　　墙上甚至挂着Campos do Jordão不同季节的照片。
　　夏天的绿色山林。
　　冬天的雾气。
　　还有灯火通明的Capivari夜景。
　　钟其睿慢慢逛着。
　　最后买了一些纪念品。
　　一本书。
　　几个冰箱贴。
　　还有一块自己喜欢味道的香薰。
　　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袋子。
　　这些东西都不贵。
　　甚至有些很普通。
　　但他却觉得，它们似乎比很多昂贵的东西更值得留下来。
　　两天的时间。
　　一晃而过。
　　快得让钟其睿有些措手不及。
　　自己的电脑里，到底堆积了多少未读邮件
　　系统里面，又积压了多少流程？
　　还有多少人正在发疯似地找自己？
　　他甚至不敢打开手机看。
　　下午结束之后，他便提前退了房。
　　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然后开车。
　　打道回府。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恋。
　　不是不想留下。
　　而是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去。
　　汽车驶出Campos do Jordão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城渐渐被甩在身后。
　　一座座木屋依旧散落在山坡之间。
　　高大的松树和南洋杉从道路两旁延伸出去。
　　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
　　阳光照在山坡上，像给整个城市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座被他称为“巴西小瑞士”的小镇，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街道。
　　木屋。
　　酒店。
　　教堂。
　　巧克力店。
　　还有那些悬挂在街道上空、五颜六色的小雨伞。
　　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
　　钟其睿忽然想起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一个与外界若即若离的地方。
　　进去的时候，仿佛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出来以后，却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他突然有些舍不得。
　　如果能够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个星期……
　　该多好。
　　两天。
　　实在太短了。
　　他甚至只去了几个地方。
　　这哪里算得上真正的旅行。
　　顶多只是一次走马观花。
　　可就是这短短的两天，却让他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失落感。
　　他突然开始羡慕起巴西人的生活。
　　每年一个月的带薪休假。
　　一个人如果真的能够连续一个月，不用考虑工作，不用考虑领导，不用考虑客户……
　　那到底会有多爽？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他突然很想知道。
　　为什么中国人，总是活得这么累？
　　从学生时代开始，就马不停蹄地往前赶。
　　好像每一个阶段，都有人告诉你：
　　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别人超过。
　　于是所有人都低着头。
　　拼命往前走。
　　可是走了这么多年。
　　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钟其睿坐在驾驶位上。
　　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
　　第一次觉得，有时候人生真正可怕的，不是走错了路。
　　而是走了太久以后，突然发现——
　　自己从来不敢往回多看一眼。
　　他今天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就像刚刚从一个完美的梦境中醒来。
　　Campos do Jordão给了他两天梦境。
　　而现实，却只允许他把一些纪念品带回来。
　　几块巧克力。
　　几个冰箱贴。
　　一本书。
　　一块香薰。
　　仅此而已。
　　至于那个梦境本身。
　　他留不住。
　　身后的山城越来越远。
　　而眼前的现实，却一点一点向他逼近。
　　三个小时以后。
　　晚上十点多。
　　钟其睿终于回到了Indaiatuba。
　　车子刚停下来，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疲惫。
　　推开家门。
　　很多同事的人正在客户聚餐。
　　桌子上摆满了饭菜。
　　打了个招呼。
　　然后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袋里却仿佛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时光传送门。
　　门的那一边。
　　是Campos do Jordão。
　　是夜晚温暖的灯光。
　　是刚刚煎好的烤肉。
　　是水果巧克力火锅。
　　是空气里淡淡的可可香。
　　是那块他喜欢的香薰。
　　是山顶上的风。
　　是满天繁星。
　　是那些悬挂在街道上空、五颜六色的小雨伞。
　　也是那个短暂逃离现实的自己。
　　而传送门的这一边。
　　却是冰冷的现实。
　　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是电脑里堆积如山的邮件。
　　是系统里等待处理的流程。
　　是一个个催促的电话。
　　是别人对自己的不理解。
　　也是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自己。
　　两个世界。
　　近在咫尺。
　　却又像隔着一辈子。
　　钟其睿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眼角，忽然滑下了两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