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21、第 21 章 山城灯火寻

　　陈文静缓缓走出了教堂。
　　临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教堂高大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淡淡的光晕。
　　她不忘包里拿出五十块钱，放进了志愿者手中的捐献袋。
　　感谢主的恩赐，也感谢主的宽恕。
　　那场小说引起的风波，似乎都已经离她远去了。
　　她决定，不再去纠结。
　　就把这一切，当成人生在人间的一次磨炼。
　　其实，中联抛过来的那根橄榄枝，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
　　看上去很漂亮，甚至很诱人。
　　但她心里一直隐隐觉得，这份工作恐怕没有任总说得那么美好。
　　毕竟，前一个人刚刚离开，空出来的位置，为什么偏偏这么巧，就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十有八九，这是一个火坑。
　　更何况，现在这个市场上，真正好的就业岗位，已经越来越少了。
　　她想起这些年高机行业的发展。
　　前几年，整个行业几乎都在高速增长。
　　机器一台一台地卖出去，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
　　可是，经过这么多年的高速发展，市场终究会有饱和的一天。
　　还能保持过去那样的增长速度吗？
　　陈文静觉得，很难。
　　而真正麻烦的，还不是销量下降。
　　而是高速增长背后留下来的那些问题。
　　大量还没有经过充分验证、就被迅速推向市场的产品，如今开始进入维修周期。
　　返工，维修，备件，客户投诉。
　　售后派单。
　　甚至官司。
　　一个接着一个。
　　而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既要继续维持公司的高速增长，又要处理过去几年积累下来的大量售后和质量问题。
　　这种事情，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扛得住的。
　　她只是淡淡地告诉任总：
　　“我刚刚才来到中力，现在马上就走，好像不太合适。”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我刚从中联离开，如果这么快又回去，我自己心里这道坎，也过不去。”
　　任总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拒绝。
　　“如果你真的想回来，你不用考虑那么多。”
　　“我去做工作。”
　　“其他的事情，我来解决。”
　　电话那头，任总似乎把姿态放的很低。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越是这样，陈文静反而越坚定。
　　“任总，真的不好意思。”
　　“我不会回去了。”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再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从那天开始，她重新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现在的工作中。
　　排产，发货，清关，物流，提货，客户交付。
　　一件件看似琐碎的事情，在她手里重新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刚来到中力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新人。
　　可没过多久，整个公司的工作节奏，已经慢慢被她摸清。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也开始慢慢投向了中联的那些“旧部”。
　　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工作过的人。
　　她甚至开始进一步地……
　　挖钟其睿的墙角。
　　只是这个时候的陈文静并不知道。
　　钟其睿现在正在开车，前往是巴西著名的山城——Campos do Jordão。
　　这座被称为“巴西小瑞士”的山城，坐落在Serra da Mantiqueira，也就是曼蒂凯拉山脉之中。
　　这里海拔接近1800米。
　　对于常年生活在圣保罗州内陆地区的人来说，这里几乎是另外一个世界。
　　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天。
　　当Indaiatuba的空气依然被太阳烤得发热的时候，这里的山风却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钟其睿这次过来，并不仅仅是为了旅游。
　　他更像是在逃离。
　　汽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不断向上。
　　窗外的景色也一点点发生变化。
　　高大的树木越来越多。
　　空气越来越清凉。
　　偶尔还能看到山坡上隐藏着一座座颜色鲜艳的小木屋。
　　再往前走，街道两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具有欧洲风格的建筑。
　　一些酒店甚至修建得像童话里的山间城堡。
　　终于，汽车驶进了Campos do Jordão的城区。
　　眼前的景象，让钟其睿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这里不像巴西其他城市。
　　至少，不太像他熟悉的那些城市。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不高。
　　各种木屋、尖顶建筑、彩色外墙交错在一起。
　　远处的山坡上，还能看到一些具有欧洲哥特式风格的建筑，隐藏在树林之间。
　　街边的花坛里开着鲜艳的花。
　　路灯下面，挂着一盏盏装饰性的木质灯笼。
　　他预订的酒店叫Hotel Solar da Montanha。
　　酒店并不在最繁华的街道旁，而是建在半山腰上。
　　车子停进停车场以后，他才发现，酒店的主体建筑还在上面。
　　他拎着行李，沿着一段木质台阶慢慢往上走。
　　台阶两边种满了花草。
　　一盏盏小小的木质灯笼藏在植物之间。
　　风一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整个院子安静得出奇。
　　推开房门以后，房间并不算大，但很温馨。
　　木质家具。
　　暖色灯光。
　　窗外就是山林。
　　他把行李放下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出手机。
　　果然。
　　没有信号。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看来这里是真的适合躲清静。
　　他连上酒店的Wi-Fi，手机上的消息才一下子跳了出来。
　　微信，邮件，工作群。
　　各种未读消息瞬间占满了屏幕。
　　钟其睿看了几秒。
　　然后，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也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重新开车下山。
　　真正开始认识这座山城。
　　他沿着Av. Emílio Ribas慢慢走着。
　　这是当地一条很有代表性的街道。
　　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有卖巧克力的。
　　有卖咖啡的。
　　有卖衣服和皮具的。
　　有旅行社。
　　有酒店。
　　还有各种出售当地纪念品的小店。
　　橱窗里摆满了色彩鲜艳的冰箱贴、钥匙扣、明信片和小木雕。
　　一些店里甚至摆着手工制作的皮包、皮带和钱包。
　　还有当地特色的羊毛制品。
　　游客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小铃铛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街道两旁的房子更是各具特色。
　　有些像阿尔卑斯山区的小木屋。
　　有些像中世纪的欧洲城堡。
　　还有一些则带着明显的德国、瑞士和奥地利建筑风格。
　　钟其睿一路走，一路拍照。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地逛过一座城市了。
　　没有会议。
　　没有目的。
　　没有客户。
　　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催他。
　　走累了，就停下来。
　　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进去看看。
　　看到漂亮的建筑，就拿起手机拍一张。
　　就在这时——
　　“呜——”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钟其睿抬起头。
　　只见一列观光列车缓缓从街道另一侧驶了过来。
　　速度很慢。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车上的游客纷纷探出头来拍照。
　　孩子们兴奋地挥着手。
　　钟其睿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于是，他也买了一张车票。
　　坐上了这趟山区观光列车。
　　火车缓缓启动。
　　从Capivari出发，慢慢穿过城市。
　　窗外的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
　　随后，城市逐渐被树林取代。
　　高大的松树和南洋杉从窗边掠过。
　　山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
　　空气凉凉的。
　　远处的山坡上，一座座木屋掩映在绿色之中。
　　偶尔还能看到游客站在路边，对着火车挥手。
　　下了火车，他又回到了Vila Capivari。
　　这里，是整个Campos do Jordão最热闹的旅游中心。
　　与刚才安静的山林相比，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石板路。
　　木屋。
　　咖啡馆。
　　巧克力店。
　　服装店。
　　纪念品店。
　　街头艺人。
　　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游客。
　　钟其睿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两旁那些木质建筑的屋顶微微倾斜，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年轻情侣手牵着手。
　　年轻父母带着孩子。
　　他一个人混在这些人中间。
　　却并没有觉得孤独。
　　走累了，他随便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
　　点了一杯热咖啡。
　　透过玻璃窗，看着街上的人群。
　　他看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道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白天那些色彩鲜艳的木屋，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温暖。
　　餐厅的窗户透出黄色灯光。
　　咖啡馆里坐满了游客。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奶酪、烤肉和巧克力的香味。
　　钟其睿也终于感觉到了饥饿。
　　他在网上随便找了一家餐厅。
　　Safari Restaurante。
　　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这种餐厅的吃法，倒是有点像中国人熟悉的铁板烧。
　　桌子中央摆着一个铁锅。
　　服务员先把黄油倒进锅里。
　　随着黄油慢慢融化，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随后，肉片、香肠等食材被放进锅里。
　　“滋——”
　　油脂遇到高温，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肉的边缘慢慢变成焦黄色。
　　香味一下子充满了整个餐厅。
　　钟其睿夹起一块刚刚煎好的牛肉。
　　咬下去的那一刻，外层带着一点焦香，里面却依然鲜嫩。
　　肉香、黄油香混合在一起。
　　他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吃到最后，服务员又端上来了当地非常有特色的巧克力水果火锅。
　　Fondue de Chocolate。
　　一盘水果摆在面前。
　　草莓。
　　香蕉。
　　葡萄。
　　还有一些其他的新鲜水果。
　　中间是一小锅热气腾腾的巧克力。
　　钟其睿用叉子插起一颗草莓。
　　慢慢放进热巧克力里。
　　巧克力很快包裹住草莓，形成一层厚厚的外壳。
　　他拿起来，停了几秒。
　　然后咬了一口。
　　外面是甜的。
　　里面，却带着水果特有的酸。
　　他慢慢咀嚼着。
　　忽然之间，他觉得这一幕竟然有些像自己这些年的生活。
　　看起来越来越甜。
　　越来越体面。
　　越来越像一个成功的成年人。
　　可真正咽下去的时候，却总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酸涩。
　　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草莓。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人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这样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