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20、第 20 章 教堂钟响人

　　第二天一早，陈文静一个人开车来到了教堂。
　　车停下来以后，她却没有马上下车。
　　她坐在车里，安静地看着前方。
　　明明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删干净了。
　　小说删了。
　　账号注销了。
　　那些曾经写下的文字，也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就好像有一件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推开车门。
　　跟着陆陆续续进来的教徒，一起走进了教堂。
　　这是Indaiatuba市中心的Nossa Senhora da Candelária教堂。
　　这座教堂已经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
　　它始建于19世纪初，坐落在距离她家并不远的老城区。
　　严格来说，它并不是Catedral——主教座堂，而是一座Igreja Matriz，也就是当地的主教堂。
　　没有欧洲那些大教堂的恢宏，也没有现代教堂那种金碧辉煌。
　　它更像是一位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老人。
　　墙体厚重，建筑低矮而朴素。
　　门窗、屋顶和墙面，都留下了岁月缓慢流逝的痕迹。
　　教堂外面，是安静的老城区广场。
　　偶尔有汽车从街道上经过。
　　还有行人的说话声。
　　可当她穿过教堂大门时，外面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隔绝了。
　　里面很安静。
　　阳光从门口和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留下淡淡的光影。
　　空气里带着一种老建筑特有的气息。
　　陈文静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前方，神父已经开始主持弥撒。
　　信徒们陆续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祈祷。
　　有人在胸前画十字。
　　随后，大家拿起手里的祈祷册，跟着神父一起念诵。
　　葡萄牙语的声音，在不大的教堂里此起彼伏。
　　她听不懂全部内容。
　　只能偶尔听懂几个熟悉的词。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陌生。
　　语言听不懂，情绪却能够听懂。
　　那是一种在喧嚣世界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
　　弥撒继续进行。
　　修女和唱诗班开始唱圣歌。
　　清亮的歌声从教堂前方传来，在墙壁之间缓缓回荡。
　　没有流行歌曲那么复杂的旋律。
　　却有一种非常缓慢、非常庄重的力量。
　　陈文静抬起头。
　　看着前方的十字架。
　　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随后，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神父和侍从从后方走了进来。
　　他们身穿白色礼服，手中拿着十字架和蜡烛。
　　走在最前面的人步伐缓慢而庄重。
　　一旁的香炉轻轻摇摆。
　　淡淡的白色烟雾升腾起来，慢慢弥漫在教堂的上空。
　　阳光穿过烟雾。
　　整个空间仿佛都变得朦胧起来。
　　陈文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弥撒进行到圣餐礼时，前面的信徒开始依次走上前去。
　　神父将圣体分发给信徒。
　　大家接过圣体以后，安静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陈文静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她接过圣体。
　　然后回到座位。
　　轻轻放入口中。
　　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甚至，她连这里很多仪式的含义都不完全明白。
　　可这一刻，她只想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
　　她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终于站起来，走向了忏悔室。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最后，只是轻轻地告诉神父：
　　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
　　一件原本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却最终被很多人知道的事情。
　　她写了一些东西。
　　关于工作。
　　关于身边的人。
　　关于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她以为那只是自己的秘密。
　　可因为自己的疏忽，它最终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神父没有打断她。
　　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以后，神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告诉她：
　　真正的忏悔，并不是把所有错误都交给上帝。
　　而是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想办法弥补。
　　陈文静听完，没有说话。
　　她知道，神父说的其实不只是这件事情。
　　还有她的人生。
　　她现在面前，同样摆着两个选择。
　　一个，是自己现在正在做的工作。
　　另一个，是中联重新向她抛过来的橄榄枝。
　　一个稳定。
　　一个诱人。
　　一个让她能够继续过现在这种相对平静的生活。
　　另一个，却可能意味着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权力，以及更高的收入。
　　她忍不住问神父：
　　“如果是您，会怎么选择？”
　　神父看了她一眼。
　　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
　　只是慢慢说道：
　　“很多时候，越是看起来完美的东西，越需要我们保持警惕。”
　　“真正适合自己的路，不一定是最华丽的那一条。”
　　陈文静愣了一下。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走出忏悔室以后，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双手合十。
　　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教堂里的钟声，很快响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悠远的声音穿过老城区。
　　仿佛也穿过了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混乱不堪的内心。
　　与此同时。
　　在距离教堂并不算太远的一栋公寓里。
　　钟其睿正站在顶楼。
　　整个Indaiatuba都铺展在他的脚下。
　　道路像一条条细线。
　　汽车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远处的房子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
　　而更远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绿色。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已经站到了顶边缘。
　　下面，是让人眩晕的高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可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最近发生的一切。
　　总部的压力。
　　小说泄密。
　　调查。
　　报告。
　　自己的未来。
　　还有那份已经被自己偷偷打开的猎聘。
　　所有事情混在一起。
　　像一团怎么也解不开的线。
　　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累到甚至不想再解释。
　　也不想再面对。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一下，两下。。
　　他告诉自己，解脱了。
　　随后，他往前一迈。
　　整个人猛地坠了下去。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急速掠过眼前的楼层和城市。
　　他的身体不断下坠。
　　失重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刚才那些压在心头的事情，仿佛一下子全部被甩在了身后。
　　可那不是解脱。
　　而是一种彻底失去控制的恐惧。
　　就在即将坠落地面的那一刻——
　　钟其睿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
　　原来只是一个梦。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最近怎么回事？
　　怎么总是在做这种梦？
　　钟其睿靠在床头，第一次认真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可能真的已经累了。
　　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抗压能力很强的人。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忽略了自己的心理状态。
　　总觉得只要身体没有垮，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今天这个梦，却像是一记警钟。
　　身体可能还没有倒下。
　　但心，似乎已经开始发出信号了。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请了两天假。
　　没有安排工作。
　　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彻底放空两天。
　　最后，他打开Booking，订了一家酒店。
　　目的地：Campos do Jordão。
　　这个被称为“巴西瑞士小镇”的地方。
　　他拿起车钥匙。
　　关上房门。
　　一个人驶上了前往Campos do Jordão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