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18、第 18 章 天衣无缝藏

　　记得从坐在湘江边的那个晚上开始，陈文静就开始写自己的故事。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湘江两岸的灯火，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全部写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工作总结。
　　也不是简单的回忆录。
　　而是把自己这些年的选择、挣扎、失落、得意，以及那些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全部写出来。
　　于是，她开始写了。
　　最开始，她是用笔记本，一点一点地记录。
　　想到什么写什么。
　　有时候是一件事情，有时候是一段对话，有时候甚至只是某一个瞬间的情绪。
　　可是写了一段时间以后，她又开始担心。
　　笔记本万一丢了怎么办？
　　铅笔写的字时间久了会不会褪色？
　　如果被别人翻到了，又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干脆在网上找了一个写网络小说的平台-晋江文学网。
　　她注册了一个账号。
　　从那以后，每写完一章，她就顺手录进去。
　　不过，为了防止别人看到，她特意把文章设置成了“锁定”。
　　在她看来，这就相当于给自己的秘密上了一把锁。
　　只有自己能看。
　　别人谁也看不到。
　　于是，晋江文学慢慢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空间。
　　那段时间，她几乎走到哪里都在写。
　　等飞机的时候，她坐在机场候机厅里，打开电脑写几段。
　　坐动车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她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继续写。
　　有时候晚上回到家，家人还没有做好饭，她便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把白天突然想到的一段情节记下来。
　　慢慢地，她越来越进入状态。
　　最开始，她只是想记录自己。
　　后来，她却逐渐走进了自己笔下的那个世界。
　　她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叫“陈文静”的女人。
　　她当时为什么会做那个决定？
　　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为什么明明心里很难受，表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为什么面对一些人，她明明已经失望，却还是选择了妥协？
　　这些东西，现实中的她很少认真想过。
　　可写小说的时候，她却不得不一遍遍地回头看。
　　于是，小说中的“陈文静”越来越立体。
　　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陈文静？
　　是现实中的自己？
　　还是那个每天出现在文字里的女人？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已经分不清了。
　　她写她之所想。
　　也写她之所做。
　　把那些曾经没有说出口的话，一点一点塞进文字里。
　　仿佛她早已经走进了小说。
　　又仿佛小说里的那个人，就是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
　　就这样，不知不觉，她竟然写了五十章。
　　五十章。
　　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认真写过小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她甚至有些得意。
　　没想到自己还真有一点写作天赋。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往下写的时候，中力的工作突然扑面而来。
　　渠道商、订单、客户、团队、市场……
　　一件接着一件。
　　现实生活再次把她从小说里拽了出来。
　　她再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继续写下去。
　　于是，她给这部小说草草收了一个尾。
　　然后一头扎进了纷繁复杂的工作之中。
　　几天以后，为了给手机腾出更多内存，她甚至把手机里的晋江文学APP也删除了。
　　反正也没人看。
　　删了就删了吧。
　　以后有时间，再回来继续写。
　　等自己再多经历一些事情，再多走一些路，也许还可以写第二部。
　　到时候，就叫《中力风云》，或者《中力往事》。
　　至于什么时候真正发表？
　　她压根没有考虑过。
　　里面写了太多公司的事情。
　　有些甚至涉及公司内部的管理、业务和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真要公开发表，恐怕小说还没开始赚钱，中联的律师函就已经寄过来了。
　　说不定连中力的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最终决定——
　　就这样吧。
　　把它当成自己的秘密。
　　当成一本永远不会公开的私人日记。
　　只留给自己。
　　永远埋在心里。
　　永远不见光。
　　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这个被她认为永远不会见光的秘密，竟然在几个月以后，以一种完全不可思议的方式，突然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当钟其睿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最让她震惊的，并不只是钟其睿说的那部小说。
　　因为她知道。
　　那就是自己写的。
　　真正让她无法理解的是——
　　自己明明已经把小说锁起来了。
　　为什么别人还能看到？
　　而且……
　　为什么已经有二十多万的阅读量？
　　甚至惊动了中联总部？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像是随时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拿着手机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打开晋江文学网。
　　输入账号。
　　密码输错了。
　　重新输入。
　　又错了。
　　第三次，她才终于登录进去。
　　网页打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20万+阅读量。
　　下面还有一百多条留言。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自己当初明明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明明已经锁定了。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篇拥有二十多万阅读量的网络小说？
　　而且还有这么多人留言。
　　她赶紧点进后台。
　　找到设置。
　　然后仔仔细细地查看。
　　很快，她终于发现了问题。
　　原来，所谓的“锁定”，并不是整个作品一次性锁定。
　　而是——
　　每一章都需要单独设置。
　　而当初的她，第一次发布第一章的时候，只锁定了第一章。
　　她还以为，只要锁定了第一章，后面所有章节自然都会跟着锁住。
　　可实际上……
　　她只是锁住了小说的第一章引子。
　　后面五十章，全部处于公开状态。
　　那一刻，陈文静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有人破解了她的密码。
　　也不是有人偷走了她的小说。
　　而是她自己……
　　亲手把这部小说放到了网上。
　　只是自己一直不知道而已。
　　而更荒唐的是，这篇小说竟然已经在互联网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不仅中联自己的员工在讨论。
　　一些同行、中资企业的从业人员，甚至都在看。
　　有人把里面的故事当成职场八卦。
　　有人当成海外职场纪实。
　　还有人一边看，一边猜测里面的人物原型。
　　她再也不敢往下看。
　　赶紧找到后台。
　　删除。
　　确认。
　　再次确认。
　　然后注销账号。
　　整个过程，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直到页面彻底消失，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她知道。
　　已经晚了。
　　互联网不是橱柜。
　　不是你把东西删掉，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已经被人看过的东西，甚至可能已经被截图、转载、保存。
　　真正的问题，现在才刚刚开始。
　　陈文静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开始考虑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自己到底要不要承认？
　　毕竟，小说里写了大量中联巴西的人、事、物和场景。
　　甚至涉及公司的一些内部信息。
　　如果自己主动承认……
　　恐怕用不了多久，中联的律师函就会送过来。
　　她太了解中联了。
　　这么大的集团，每年面对的诉讼官司数都数不过来。
　　公司法务团队也不是摆设。
　　一旦认定她泄露公司机密，她这么多年在中联积累下来的名声，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改变。
　　十五年的老员工。
　　曾经的标兵，功勋员工。
　　这些标签，都会被重新定义。
　　到最后，别人记住的可能只有一句：
　　“那个把公司内幕写到网上的人。”
　　她甚至可能从一个在公司工作了十五年的老员工，变成一个“泄露公司机密的罪人”。
　　想到这里，她不寒而栗。
　　那么……
　　如果自己打死都不承认呢？
　　就当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
　　毕竟，她确实不知道小说为什么会突然公开。
　　如果一直保持沉默，等热度慢慢过去，说不定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事情不要继续发酵。
　　尤其不要影响到自己现在的工作。
　　毕竟，她才刚刚在中力稳定下来。
　　团队刚刚开始理顺。
　　很多事情也才刚刚步入正轨。
　　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
　　真是百密一疏。
　　陈文静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从佛光山寺请回来的那串手串。
　　她从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
　　一颗一颗地摩挲着。
　　然后闭上眼睛，默默念道：
　　召之即来，
　　挥之即去。
　　无病无灾。
　　一切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