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16、第 16 章 异乡街巷藏

　　慢慢地，钟其睿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自己居住的这个小城——Indaiatuba，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开始把目光投向这里。
　　最开始，只是他们唯一一家中国企业。
　　后来，慢慢多了起来。
　　杭叉来了。
　　临工来了。
　　鼎力来了。
　　就连陈文静所在的中力，也搬到了这里。
　　再加上原本就已经在当地布局的其他中资企业，整个城市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熟悉的中国面孔。
　　有时候钟其睿甚至觉得。
　　这里正在慢慢变成一个小型的“中国城”。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还没有搬过来的中国企业，也开始专门派人过来考察。
　　找工业园。
　　看厂房。
　　看土地。
　　问人工成本。
　　问物流。
　　问当地的税收政策。
　　甚至还会专门找已经落地的中国企业登门拜访。
　　钟其睿对此倒并不意外。
　　Indaiatuba距离圣保罗不算太远，又不像市中心那么拥挤。
　　工业基础不错。
　　周边又有不少工业企业和供应链。
　　对于需要厂房、仓库和大量工业配套的企业来说，这种地方显然比圣保罗市区更合适。
　　最明显的变化，甚至已经发生在日常生活里。
　　以前走在街上，偶尔碰到一个中国人，钟其睿还会觉得有些新鲜。
　　现在不一样了。
　　去超市，能碰到中国人。
　　去商场，能碰到中国人。
　　去餐厅，能碰到中国人。
　　甚至去加油站、银行、药店，都有可能突然听到一句熟悉的中文。
　　有时候两个人擦肩而过，甚至都不用说话。
　　一个眼神，
　　彼此就知道：
　　中国人。
　　在钟其睿过去的印象里，中国人在巴西，大多数都是做一些小生意。
　　开一家杂货店。
　　从中国进口一些义乌小商品。
　　手机壳。
　　雨伞。
　　玩具。
　　日用品。
　　然后摆满整个店铺。
　　或者开一家类似“2元店”的小商店，靠着薄利多销生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有一天，连工程机械行业都开始扎堆了。
　　做叉车的。
　　做高空作业平台的。
　　做工程机械的。
　　做重型设备的。
　　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钟其睿有时候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这还是巴西吗？
　　怎么越来越像中国工业企业的海外产业园了？
　　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想不明白。
　　这么多中国企业都来了。
　　这么多中国员工也来了。
　　为什么连一家像样的中国超市都没有？
　　他特意打开地图，搜了几家所谓的“东方超市”。
　　然后一个个跑过去看。
　　结果多少有些失望。
　　货架上确实有一些所谓的“中国食品”。
　　饺子。
　　面条。
　　酱油。
　　辣椒酱。
　　可真正吃起来，又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有些产品看着像中国货，味道却更接近日本或者东南亚。
　　有些所谓的“中国饺子”，更像是按照巴西人的口味重新改良过的。
　　面条也不是中国人真正喜欢吃的那种味道。
　　至于新鲜蔬菜、豆制品、火锅食材，更是少得可怜。
　　没办法。
　　钟其睿只能托同事帮忙。
　　谁要去圣保罗？
　　“回来帮我带点东西。”
　　谁去佳和或者其他中国超市？
　　“帮我看看有没有这个。”
　　有时候一买就是一大袋。
　　豆腐。
　　粉条。
　　火锅底料。
　　榨菜。
　　老干妈。
　　甚至一些普通的调味料。
　　在国内随处可见的东西，到了巴西，反而变得稀罕起来。
　　钟其睿慢慢又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
　　自己和陈文静合伙，在Indaiatuba开一家中国餐馆呢？
　　是不是能赚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有些收不住了。
　　早晨卖油条。
　　豆浆。
　　包子。
　　茶叶蛋。
　　中午卖肉夹馍。
　　牛肉面。
　　盖饭。
　　炒饭。
　　晚上再做点饺子、面条或者简单的家常菜。
　　甚至可以弄一个小火锅。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
　　这里这么多中国企业。
　　这么多中国员工。
　　总得有人吃饭吧？
　　而且这些人平时上班都在工厂里，距离圣保罗那么远，总不能每次想吃中国菜，都专门开一个多小时的车跑过去。
　　那不是吃饭。
　　那是长途跋涉。
　　所以，他觉得自己的餐馆只要味道过得去，价格合理，根本不愁没有客人。
　　最关键的是——
　　竞争小。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经常去的一家Padaria。
　　Gianini Padaria。
　　这家店在当地已经开了很多年。
　　在巴西，Padaria可不仅仅是卖面包的地方。
　　它更像是一种社区生活中心。
　　早晨一开门，店里就开始忙起来。
　　有人进来买刚出炉的面包。
　　有人坐下来喝一杯咖啡。
　　有人吃一个简单的三明治。
　　还有人买几个咸味点心，带回家给家人当早餐。
　　到了中午，又会有人过来吃简单的午餐。
　　晚上下班以后，店里依旧有人。
　　喝咖啡。
　　聊天。
　　吃点东西。
　　看看电视上的足球比赛。
　　有的人甚至会点上一杯Cachaça，坐在那里慢慢喝。
　　它就像城市的一部分。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钟其睿最惊讶的是，这么一家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大的Padaria，里面的员工居然有将近二十个人。
　　后厨有厨师。
　　有烘焙师。
　　有面点师。
　　前台有销售人员。
　　有咖啡师。
　　还有负责热食、铁板以及其他餐食制作的员工。
　　再加上收银员、服务员、清洁人员……
　　这么庞大的人员配置，
　　他们到底靠什么赚钱？
　　钟其睿有时候坐在那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就开始算账。
　　一天卖多少面包？
　　一个月营业额多少？
　　员工工资多少？
　　水电多少？
　　算着算着，他又看到了墙上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已经有些年纪的老人。
　　旁边还有一行介绍。
　　原来，这个人就是这家Padaria早期的创始人。
　　而现在经营这家店的，已经是家族第三代。
　　钟其睿愣了一下。
　　三代人。
　　一家街角的面包店，居然就这样传了三代。
　　如果是在中国，这种店恐怕都能被叫上一句：
　　百年老字号。
　　可仔细想想，在中国，又有多少街边餐馆真的能够传到第三代？
　　为什么很多中国餐饮店，明明生意不错，却干几年就关门？
　　钟其睿慢慢琢磨出了几个原因。
　　其中一个，他觉得可能就是房租。
　　当然，他不知道这家店到底是不是自有物业。
　　但如果一家餐馆同时拥有自己的经营场所，那么最大的成本压力之一——房租，就会小很多。
　　而中国的餐饮行业呢？
　　很多老板辛辛苦苦把一家店经营起来。
　　生意刚刚有点起色。
　　房东一看，马上涨房租。
　　你辛辛苦苦把人气做起来，最后却发现，自己培养出来的客流，反而成了房东涨价的底气。
　　原本还能赚钱的店，房租一涨，利润立刻被吃掉。
　　最后干脆关门，重新换一个地方。
　　重新装修，重新开始。
　　这么折腾几次，谁还敢把一家餐馆做几十年？
　　而巴西很多传统Padaria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它们似乎没有那么强的“互联网思维”。
　　不天天研究流量。
　　也不天天研究外卖平台。
　　很多人就是走进店里。
　　坐下来，吃，喝，聊聊天。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这反而让一家店能够在一个社区里慢慢扎根。
　　每天都有固定的客人。
　　附近的居民认识老板。
　　老板也认识附近的客人。
　　这种关系，已经不只是生意。
　　更像是一种社区生活。
　　每天，从Gianini Padaria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不用预约。
　　也不需要专门开车跑很远。
　　走几步就到了。
　　钟其睿突然觉得。
　　也许这才是Padaria真正厉害的地方。
　　它卖的不仅仅是面包。
　　卖的是一种生活方式。
　　更是一个城市最普通、也最稳定的生活场景。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开始算自己的账。
　　如果自己和陈文静合开一家这样的中国小吃店……
　　需要多少员工？
　　厨师几个？
　　服务员几个？
　　一个月人工多少钱？
　　做到什么营业额才能开始盈利？
　　如果再加上中国超市，或者做一些中国食品零售，是不是还能增加一部分收入？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起来。
　　虽然辛苦。
　　但那是自己的生意。
　　不是给别人打工。
　　更不用每天盯着业绩。
　　不用天天开会。
　　不用担心月底完不成指标。
　　更不用像在中联一样，
　　天天当牛做马。
　　想到这里，钟其睿甚至忍不住笑了。
　　自己以后是不是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也许几年以后，
　　自己也能当老板？
　　他想得很好。
　　可是，想归想，
　　中国那边大活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