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15、第 15 章 身在巴西心

　　钟其睿看着今年的应收报表。
　　营收十个亿。
　　应收账款，七个亿。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气得直摇头。
　　这哪是在开门做生意？
　　简直就是在给巴西这些客户打工。
　　很多设备，象征性地收个10%到20%的首付款，就先把机器放给客户。
　　至于后面的手续？
　　没人认真跟。
　　保证函有没有签？GPS有没有安装？产权保留有没有落实？
　　该有的担保文件齐不齐？
　　很多时候，只要赶上月底，销售甚至可以在系统里面申请提前发货。
　　然后所有的风险控制措施，就这么被跳过去了。
　　至于后面能不能补回来？
　　那就再说。
　　月底的业绩最重要。
　　机器先发出去，收入先确认，销售的数字先漂亮起来。
　　为了业绩，有时候简直就是不择手段。
　　钟其睿以前也不是没有提醒过。
　　他甚至专门找过信审和风控部门的经理Marcelo，谈过很多次。
　　他的观点非常明确：
　　信审部门既然负责风险控制，就不能只管机器发出去之前的那一刻。
　　尤其是那些担保文件、保证函、GPS、产权保留等风险控制措施，既然已经成为放货的条件，就应该有人负责跟踪到底。
　　不能机器发出去了，后面就没人管。
　　可Marcelo也有自己的说法。
　　“我们没有义务直接去跟客户要这些东西。”
　　“客户是销售开发的，也是销售维护的。”
　　“销售或者销售经理应该负责后续跟进。”
　　他们的职责，是审核、监督和控制风险。
　　而不是替销售去催客户。
　　两个人为这件事争论过好几次。
　　有一次，甚至差点闹到总部。
　　可最后，钟其睿还是没有找到一份真正能够把责任划得清清楚楚的制度。
　　很多东西，都写得模棱两可。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
　　想干的时候，这是我们的工作；
　　不想干的时候，这不是我们的职责。
　　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更让钟其睿无奈的，是巴西人的工作节奏。
　　尤其是到了年底或者假期前后，办公室里经常会出现一种神奇的现象。
　　一个员工突然不见了。
　　问同事。
　　“他去哪儿了？”
　　“休假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
　　钟其睿一愣。
　　一个月？
　　没错。
　　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巴西正式员工通常享有每年30天的带薪年假。
　　而且休假期间，不仅有正常的工资，还涉及额外的三分之一假期津贴。
　　所以巴西人对假期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钟其睿的想象。
　　他们甚至会提前很久规划自己的假期。
　　今年去哪里？
　　明年去哪里？
　　什么时候带老婆孩子去海边？
　　什么时候去欧洲？
　　什么时候去东北部？
　　机票、酒店，甚至行程，都可能提前很久安排好。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
　　工作是工作。
　　生活是生活。
　　到了该休假的时候，就应该休假。
　　钟其睿有时候甚至羡慕他们。
　　如果员工符合休假条件，企业也需要依法安排年假，不能无限期地拖着不让人休。
　　毕竟在巴西，劳动法对员工权益的保护是出了名的严格。
　　一个员工长期不休假，反而可能给企业带来新的劳务风险。
　　所以办公室里经常会出现一种让钟其睿非常不适应的场景。
　　昨天还在跟你开会的人，
　　今天已经在海边晒太阳了。
　　而且晒得理直气壮。
　　没有任何负罪感。
　　钟其睿想。
　　如果自己也是巴西人就好了。
　　虽然他的工作合同、社保以及相关劳动关系，都在巴西。
　　可实际上，他哪里敢假？
　　别说一个月，就是过个周末，他都得时时刻刻关注着中国那边的消息。
　　手机不敢关。
　　微信不敢不回。
　　邮件不敢不看。
　　中国人的职场基因，好像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老老实实当驴做马。
　　偶尔还得挨两鞭子。
　　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个细节。
　　朋友圈。
　　巴西员工的朋友圈，和中方员工，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巴西人的朋友圈里，经常是旅行。
　　海边，阳光，餐厅，足球，健身，公园，孩子。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今天去哪里玩了。
　　周末又去了什么地方。
　　生活本身，就是他们朋友圈的主角。
　　可再看看中国同事。
　　朋友圈里经常是什么？
　　公司的宣传。
　　产品发布。
　　展会照片。
　　客户签约。
　　领导讲话。
　　企业荣誉。
　　新品上市。
　　市场部一旦发出来一套宣传素材，没过多久，朋友圈就开始集体刷屏。
　　钟其睿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刷朋友圈的欲望。
　　甚至连他自己，也已经好多年没有发过一条朋友圈了。
　　其实他的手机里，也存着很多照片。
　　夕阳。
　　落日。
　　湖边。
　　公园。
　　还有一些他自己觉得很好看的风景。
　　只是拍完以后，他很少再想把它们发出来。
　　他突然想起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中国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敢发朋友圈的？
　　他想了半天。
　　好像已经很早了。
　　也许就是从中国职场开始进入深度内卷的时候。
　　朋友圈原本是一个分享生活的地方。
　　后来，却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它甚至开始成为一个隐形的职场简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如果一个员工的朋友圈里，每天都是旅游、钓鱼、吃饭、运动、陪孩子……
　　在领导眼里，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
　　这个人是不是工作不够忙？
　　是不是压力还没有给到位？
　　是不是工作量还不饱和？
　　是不是还有时间摸鱼？
　　而那些朋友圈里晒加班、晒凌晨办公室、晒午夜列车、晒公司宣传片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认为“有责任心”。
　　更容易被认为“值得培养”。
　　钟其睿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让别人知道自己周末去钓鱼？
　　那几乎等同于告诉所有人：
　　我周末很闲。
　　我工作不饱和。
　　我压力不大。
　　我还有时间享受生活。
　　于是，很多人宁愿晒凌晨一点的办公室，也不愿意晒下午四点的夕阳。
　　宁愿告诉别人自己刚刚加完班，也不愿意告诉别人自己今天去公园散了步。
　　甚至连“生活”本身，都开始变成一种需要隐藏的东西。
　　钟其睿突然觉得。
　　这是不是一种畸形的价值观？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生活吗？
　　什么时候开始，
　　“好好生活”，反而成了“不够努力”的证据？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桌上的几个韭菜盒子已经凉了。
　　他把剩下的几个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放进冰箱。
　　明天早晨，还能当早餐。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电脑。
　　时间已经不早了。
　　可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中国那边，已经进入了白天。
　　微信上的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邮件也陆续进来了。
　　钟其睿重新坐回电脑前。
　　又一次进入了晚上和中国对接的工作模式。
　　窗外，是巴西人的夜生活。
　　而电脑屏幕前的他，
　　依然活在中国的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