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11、第 11 章 系统终将收

　　果然。
　　信息化项目组回国之后，没过几天，通报就下来了。
　　因为“工作不力”，钟其睿被降为国家副经理。
　　原来的国家经理职位，暂时待定。
　　也就是说，职位降了一级。
　　但活，还是他干。
　　钟其睿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只是冷笑了一声。
　　“无所谓。”
　　他靠在椅子上，抓了抓后脑勺。
　　“大不了你把我开了。”
　　“那我还能提前退休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明白了。
　　那些人根本不是来帮他解决问题的。
　　他们更像是带着任务来的。
　　看系统。
　　查流程。
　　问员工。
　　找问题。
　　更重要的是——
　　看谁不服。
　　然后把这些问题整理起来，再原原本本地汇报回国内。
　　至于问题为什么产生的，海外实际情况到底是什么，他们似乎并不关心。
　　他们只需要证明一件事情：
　　巴西的LTC为什么推进得不好？
　　至于这个“为什么”，最后落到谁头上，自然也就不难猜了。
　　钟其睿甚至有些想笑。
　　这不就是古代的巡查御史吗？
　　带着皇上的圣旨，走到下面转一圈。
　　看看谁不听话，谁有意见，谁工作做得不好。
　　然后回去写一份奏折。
　　至于地方上的水有多深，路有多难走，老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
　　那都是另外一回事。
　　他甚至开始怀疑。
　　是不是自己这次招待得不够好。
　　因为项目组在巴西的时候，团队里确实有人曾经隐晦地暗示过他：
　　“钟总，要不要晚上安排一下？”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带他们去一些成人娱乐场所。
　　钟其睿当场就拒绝了。
　　一来，他本身就没有这个爱好。
　　二来，这种事情根本没法报销。
　　万一消费几千雷亚尔，最后还得自己掏腰包。
　　最关键的是——
　　这种事情，风险太大。
　　万一有人喝多了，或者谁回国以后无意中说漏了嘴。
　　那自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从头到尾，他除了正常的工作安排和必要的接待之外，并没有刻意讨好这群人。
　　于是，一些原本并不严重的问题，被一层层放大。
　　一些本来可以解释清楚的事情，被换了一种说法。
　　最后，所有关于巴西LTC推进不力的问题，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国家负责人管理不力。
　　于是，他就这样被降了一级。
　　钟其睿靠在椅子上。
　　“只要来一帮人盯着你，就一定能找到问题。”
　　他越来越觉得，管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你不去检查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
　　一旦派人下来检查，就一定能够检查出问题。
　　可真正的问题，他们反而未必看得见。
　　比如现在总部要求的“面对面拜访”。
　　在国内看来，这是一条非常合理的制度。
　　销售不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发微信。
　　必须真正走出去，见客户。
　　拜访结束之后，还要上传客户现场照片，作为拜访凭证。
　　看起来非常完善。
　　有过程。
　　有记录。
　　有照片。
　　有数据。
　　可这套制度一旦搬到巴西，钟其睿就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尤其是——
　　客户照片。
　　可巴西是什么地方？
　　客户所在的工厂、仓库、停车场、办公楼，很多都属于高度敏感区域。
　　有些客户甚至明确规定：
　　禁止拍照。
　　禁止录像。
　　禁止使用手机。
　　甚至进入某些区域之前，还需要用贴纸把手机摄像头贴住。
　　原因很简单。
　　有些工业企业的生产设备、产品、仓储、客户信息，本身就是商业机密。
　　你一个销售，带着手机进去。
　　然后按照总部的要求：
　　“来，拍一张客户现场照片。”
　　这不是证明你来过。
　　这有时候是在证明——
　　你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商业安全。
　　销售为了完成系统要求，站在客户厂区外面找角度拍照。
　　拍厂门。
　　拍公司LOGO。
　　拍停车场。
　　拍建筑物。
　　甚至还要想办法把客户的车辆、产品和周围环境拍进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大聪明，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总部的人坐在办公室里设计制度。
　　看起来非常简单。
　　可真正落到巴西，
　　客户会不会认为你在窃取商业信息？
　　会不会因为这张照片，影响整个客户关系？
　　这些问题，坐在总部办公室里的人，恐怕很难真正体会。
　　而为了完成这些面对面拜访，巴西销售团队最近也是真的跑疯了。
　　总部硬性规定了拜访次数以后，整个巴西的销售团队几乎一下子被赶出了办公室。
　　巴西实在太大了。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近一点的，坐长途大巴。
　　远一点的，直接坐飞机。
　　到了当地，还得租车。
　　有时候，为了见一个客户，销售坐几个小时飞机，落地以后再开一两个小时的车。
　　真正坐下来和客户谈生意，可能只有一个小时。
　　但在路上的时间，却可能是它的几倍。
　　一次普通的客户拜访，机票、大巴、租车、住宿，再加上过路费和餐费，轻轻松松就是几千雷亚尔。
　　如果跨州，或者去一些偏远地区，上万雷亚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这样的拜访，并不是一个星期一次。
　　是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一百多个地面销售，就像撒出去的种子一样，散落在巴西各地。
　　他们拖着行李箱，背着电脑，拿着手机，穿梭在这个巨大的国家里。
　　有时候一天甚至要换好几种交通工具。
　　飞机、大巴、租车。
　　再加上酒店。
　　整个销售团队，像一支庞大的游击队，每天在巴西的大街小巷里四处奔波。
　　而公司的差旅费用，也跟着一路上涨。
　　与去年相比，几乎增加了十倍。
　　钟其睿看到财务数据的时候，半天没有说话。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唐。
　　他忽然觉得，中联来到巴西以后，对这个国家最大的贡献，可能不是经济，也不是就业。
　　而是——
　　交通。
　　每天贡献机票。
　　贡献大巴票。
　　贡献租车费。
　　贡献高速公路过路费。
　　顺便再贡献一些酒店和餐饮消费。
　　如果巴西政府哪天要评选一个“促进当地经济繁荣贡献奖”，中联恐怕也能榜上有名。
　　毕竟，自己虽然还没赚到多少钱，却先把航空公司、大巴公司、租车公司和酒店养得盆满钵满。
　　真是开了一个蛋糕厂，养活了一群蜡烛厂。
　　想到这里，钟其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可笑过之后，他又慢慢沉默下来。
　　因为这些钱，并不是凭空产生的。
　　每一张机票，每一次租车，每一晚酒店，最后都会变成公司的成本。
　　而这些成本，最终又会回到管理层的报表里。
　　销售增长多少？
　　订单增加多少？
　　投入产出比是多少？
　　拜访次数达标了吗？
　　系统数据完整吗？
　　于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简单的逻辑，就这样形成了。
　　至于这些奔波到底有多少是真正产生了业务价值，又有多少只是为了完成系统里那个冰冷的数字……
　　似乎已经没有人再去追问。
　　钟其睿突然觉得，这家公司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台巨大的机器。
　　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颗螺丝。
　　总部负责制定规则。
　　系统负责记录规则。
　　下面的人负责执行规则。
　　至于现实世界到底长什么样，反而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夹在这台机器中间，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不求什么功劳。
　　只求别再成为下一个被拿出来解释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