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10、第 10 章 一纸流程困

　　职能部门还没有正式派驻过来，国内却先派了一个信息化项目组。
　　钟其睿看着名单，有些疑惑。
　　“搞信息化？”
　　他想了想。
　　巴西这边，还有什么好搞的？
　　最大的麻烦，不就是那个被大家折腾得乱七八糟的LTC系统吗？
　　难道是总部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派人过来帮忙解决？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不错。
　　他甚至有些期待。
　　正好让他们亲自看看，LTC在巴西到底是什么样子，也好把一线的真实情况带回总部。
　　落地之后，信息化项目组正式开始工作。
　　里面有不少熟人。
　　有人来自各个分公司的IT部门，有人来自财务、审计部门。
　　他们一到巴西，几乎没有休息，马上就组织会议，开始统计LTC系统在当地存在的问题。
　　一个接一个。
　　第一天就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
　　钟其睿没有亲自坐在会议室里跟他们对接。
　　他反而找了几个一线员工，让他们直接作为代表去沟通。
　　一方面，可以让问题原汁原味地反馈给总部。
　　另一方面，如果有什么矛盾，也不至于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
　　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检查问题的。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
　　他们确实很忙。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在推动LTC落地。
　　带头的人叫李平安。
　　一次聊天的时候，李平安跟钟其睿解释了总部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做这套系统。
　　“董事长花这么多钱做这个系统，不就是为了把公司的核心信息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我们现在到底有多少商机？多少订单？商机转化率是多少？真正有意向的客户又有多少？”
　　“以前这些数据外包在CRM系统里，现在都可以集中到自己的系统里面。”
　　“甚至根据这些数据，我们还能预测未来的订单，决定应该铺多少货，提前准备多少库存，以及应该把资源投向哪个市场。”
　　钟其睿一边点头，一边低声附和。
　　这些道理，他当然明白。
　　从管理层的角度来看，这甚至是非常漂亮的一套逻辑。
　　问题是——
　　系统里的逻辑，并不等于现实里的逻辑。
　　项目组开始一轮又一轮地开会。
　　销售、售后、财务、行政……
　　几乎每个部门都被叫过去问了一遍。
　　他们很快发现，LTC在巴西有很多地方根本没有真正落地。
　　甚至连最基本的销售流程，都没有人能够完整地走下来。
　　有一次，他们问Rodrigo：
　　“如果按照LTC的标准流程，一笔订单从商机开始，到最终交付，完整的流程应该怎么走？”
　　Rodrigo愣在那里。
　　其他巴西人也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够完整回答。
　　钟其睿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能怪巴西人。
　　总部设计的这套流程，本身就复杂得像一座迷宫。
　　中国人自己都需要培训很长时间才能勉强搞明白，却希望一个刚接触系统的外国员工，可以按照同样的逻辑把整个流程跑通。
　　这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更麻烦的是语言和时差。
　　中国这边刚下班，巴西这边才开始工作。
　　系统里的一个问题被打回来，巴西员工当天根本找不到中国同事确认。
　　等第二天中国人上班，巴西这边又快下班了。
　　一个本来几分钟就能解释清楚的问题，经常要跨越两三个工作日，来回沟通。
　　久而久之，整个团队都疲惫不堪。
　　所以，巴西中方团队和当地员工之间，慢慢形成了一种谁也没有明说的默契。
　　销售负责跑客户、拿订单。
　　LTC里面那些复杂的流程，则由中国人帮着处理。
　　甚至有些中国员工直接拿到了巴西销售的账号密码。
　　用他们的账号，把流程走完。
　　这样既没有公开违反总部规定，也不会耽误业务。
　　于是，一个十分荒诞的现象出现了。
　　很多外国员工拿着系统账号，而真正操作系统的，却是中国人。
　　甚至有些老外的账号，在系统里留下的操作记录，比他们自己说的中文还多。
　　钟其睿知道，总部大概也猜到了这一点。
　　所以，信息化项目组来了。
　　但真正让钟其睿开始重新思考这套系统的，是一次看似普通的事情。
　　那天，一名工起的员工把一台车辆分配给了一个订单。
　　后来那个订单这个月没有落地。
　　于是，这台车需要重新调整到另外一个订单上。
　　现实中，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换一下订单。
　　就完了。
　　可到了LTC系统里面，却成了一个大麻烦。
　　因为这台车已经绑定了前一个订单，所以在另一个订单里，根本找不到这台车。
　　项目组的人开始一个个找相关负责人。
　　有人没有权限。
　　有人不知道应该怎么操作。
　　有人说需要另外一个部门处理。
　　晚上七点。
　　八点。
　　九点。
　　十点。
　　一群人还坐在会议室里。
　　一件现实中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在系统里折腾了三个小时，依然没有结果。
　　最后，他们只能去找IT。
　　由IT人员从后台强制删除这台车的信息，再重新导入。
　　钟其睿坐在旁边，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人不努力吗？
　　当然不是。
　　恰恰相反。
　　他们已经足够努力。
　　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一套号称提高效率的系统，却需要这么多人花几个小时，去解决一个本来几分钟就能解决的问题？
　　后来，钟其睿又听说了一件更加荒唐的事情。
　　混凝土行业的大客户Polimix，有一笔配件款。
　　金额是35.5雷亚尔。
　　客户实际到账35雷亚尔，有可能是银行的手续费。
　　只差了五毛钱。
　　而按照系统规则，这笔款项被判定为未足额到账。
　　于是，订单直接被判定为逾期。
　　后续正常订单，甚至都无法继续录入。
　　钟其睿听完，只能苦笑。
　　五毛钱。
　　最终却卡住了一个大客户。
　　他突然想起，总部说投入了那两千多万来搞这个LTC系统。
　　他们想通过系统掌握一切。
　　商机、订单、库存、客户、资金……
　　所有东西都必须按照系统设定好的逻辑运行。
　　可现实世界从来不是这么整齐。
　　客户会迟到。
　　订单会变化。
　　车辆会调配。
　　款项会少几毛钱。
　　甚至一个系统里没有预设的特殊情况，就足以让几十个人坐在那里几个小时。
　　也许，这就是信息化必须经历的过程。
　　钟其睿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家公司正在被一套越来越庞大的系统绑在一起。
　　而因为这是董事长定下来的方向，所以没有人敢说“不”。
　　所有人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一片还没有修好的路。
　　信息化项目组在巴西待了很长时间。
　　有一天，他们又提出要去看看公司那块地。
　　那是一块很多年前就买下来的土地。
　　2014年买的。
　　但一直没有真正投产。
　　如今荒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
　　钟其睿亲自带他们过去。
　　那天太阳很大。
　　他像一个导游一样，带着一群人绕着土地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山坡、垄沟、地头。
　　一行人排成一列，在荒地里慢慢往前走。
　　他们不停地拍照、计量、观察。
　　钟其睿晒得满脸通红。
　　看着他们认真的样子，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些人……
　　是不是带着董事长的什么“密令”来的？
　　难道总部准备对巴西做什么新的安排？
　　他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该问的时候，最好不要问。
　　看得差不多了，他又带着他们去吃了一顿巴西烧烤。
　　算是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同事“接风洗尘”。
　　项目组离开前，钟其睿又特意带他们去了趟商场。
　　让他们买一些巴西特产带回国内。
　　机场里，他看着这些人在办理登机手续。
　　来了的时候，一个个精神饱满。
　　走的时候，却明显憔悴了许多。
　　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在处理系统问题、修复Bug、协调权限、培训员工。
　　他们也在努力。
　　只是钟其睿越来越觉得，他们解决的似乎永远只是一个又一个表面上的问题。
　　至于真正的问题在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楚。
　　飞机起飞前，他站在那里，突然有些恍惚。
　　不知道这群人回到国内以后，会怎么向“皇上”汇报。
　　会说巴西的LTC推进得不好？
　　会说当地员工执行不到位？
　　还是会说，是海外团队没有按照总部的要求贯彻？
　　那么……
　　巴西这边，会不会有人因此被拿掉？
　　会不会像叶钰玲那样？
　　想到这里，钟其睿又摇了摇头。
　　算了。
　　想这些干什么。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明白，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制度一天一个样。
　　要求一天一个样。
　　系统也一天一个样。
　　他能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尽量不出岔子。
　　更准确地说——
　　尽量不要让别人抓住自己的致命把柄。
　　至于别人怎么看。
　　至于总部怎么评价。
　　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
　　随他们去吧。